四十八小时。坐标点在公海深处,一处海图上标注为“无异常”的普通水域。
林初夏没有立刻决定是否赴约。她将伊芙琳的密信和当前局势,与顾宇轩、以及指挥中心核心团队进行了彻夜推演。
“伊芙琳是个典型的‘理性至上’型科学家,但并非没有野心,”“密钥”调出有限的资料,“她在‘星穹’内部一直致力于将‘意识科学’工具化、模型化。陆先生的‘结晶化’超出了现有模型,对她来说既是冲击也是机遇。她可能想与我们合作,获取第一手数据,完善她的理论,从而在‘星穹’内巩固地位,甚至……主导未来的研究方向。”
“也可能是陷阱,”“夜枭”持谨慎态度,“利用我们对陆先生的关切,诱出核心人员,一网打尽。或者,她背后还有‘理事会’或其他派别的授意,意图试探我们的虚实和底线。”
顾宇轩的声音从加密线路传来,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我这边查到一些碎片信息。‘星穹’最高层‘理事会’似乎对‘透镜’项目的连续失控非常不满,尤其这次‘净化之火’失败并催化出未知结晶态。内部追责和路线争论已经白热化。伊芙琳虽然暂时接管项目,但位置如履薄冰。她主动向外接触,更像是在为自己寻找额外的‘筹码’或‘出路’,未必是‘星穹’整体的意志。”
林初夏沉思。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是显而易见的。关键在于,伊芙琳能提供什么,又想要什么。
“回复她,明确我们的条件,”林初夏最终决定,“第一,会面地点由我们最终确认,必须在我们能掌控安全的海域。第二,她必须提供足以证明诚意的‘凭证’——关于‘星语者’更核心的机密数据,或‘理事会’对晶体及陆星辰的下一步确切意图。第三,会面仅限她本人及最多一名助手,我方亦然。第四,话题范围必须事先约定,不得涉及我方人员安全信息及核心防御布置。”
条件苛刻,但合乎情理。如果伊芙琳真有合作意愿,她会尝试满足;如果是陷阱,很可能就此退缩。
加密信息再次发出。
等待回复的间隙,林初夏没有放松对晶体的研究。第一次“共鸣调谐”的成功,打开了新的思路。她和团队开始设计更系统化的“状态呈现”序列,试图构建一套与晶体交流的“基础词汇表”。
他们发现,晶体对“情感状态”的共鸣反馈,似乎存在某种“学习”或“适应”效应。当林初夏反复呈现同一种状态(比如“守护的坚定”)时,晶体回应的辉光模式会逐渐稳定、效率提升,耗散的无效光减少。而当她尝试混合状态或快速切换时,晶体的反应会出现延迟和紊乱。
“‘结晶化’可能并未完全抹除陆先生意识的可塑性,”“密钥”分析,“只是将其‘降维’或‘固化’成了更基础、更依赖谐振反馈的‘状态-响应’模式。通过有规律的、重复的‘调谐’输入,我们或许能逐步‘重塑’或‘唤醒’更复杂的交互回路。”
但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对林初夏的消耗很大。每一次深度“状态呈现”都如同一次精密的冥想,结束后需要长时间休息恢复。
“我们不能只依赖林总一个人,”“夜枭”提出,“是否可以尝试用技术手段,模拟或放大林总的生物场特征,进行自动化、低强度的持续性‘调谐’输入?”
团队开始着手设计一套“仿生共鸣阵列”,试图捕捉林初夏在特定状态下的多维生物场“指纹”,然后通过精密的场发生器进行复现和持续输出。这需要海量的数据采集和极其复杂的算法。
就在研究紧锣密鼓进行时,伊芙琳的回复到了。
她同意了大部分条件,将会面地点改到了另一处国际科研船常去的公海补给点附近,相对开放,但也增加了双方的监视难度。她提供了一份经过部分脱敏的“星语者γ接口非稳定态模型”数据包作为“凭证”,并承诺会带来关于“理事会”近期一次闭门会议的部分纪要。
关于话题,她列出了三项:1.对“陆星辰-星语者结晶共生体”的现有观测数据共享与联合分析可行性;2.“星穹”内部关于“人性锚点”技术的路线分歧与潜在合作空间;3.关于“门后信息流中异常情感质素”的初步发现(这正是之前让老研究员和“织机”困惑的“悲伤频率”)。
最后,她强调:“此次会面无涉各自组织立场,仅为研究者之间的私人交流。风险你我共担。”
林初夏看着这份回复。伊芙琳表现出了相当的诚意和务实,提出的议题也确实切中了当前的核心谜团。风险依然存在,但值得一试。
“准备会面。地点就定在她提议的海域,但我们要提前部署‘方舟’的海洋监测单元和无人潜航器,确保环境控制权。我亲自去,带‘密钥’作为技术顾问和‘夜枭’作为安保分析。”林初夏拍板,“顾先生,麻烦你在外围策应,准备接应和应急撤离方案。”
“明白。”
四十八小时转瞬即逝。
一艘经过伪装的中型游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驶入预定坐标附近海域。海面平静,天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辰。
林初夏站在船舱内,透过单向玻璃望向外面墨黑的海水。她换上了便于行动的便装,身上藏着多个定位和求救装置。“密钥”和“夜枭”在她身后,检查着各种监测设备。
远处,另一艘类似的游艇亮起了约定好的三短一长的灯光信号。
“对方到了,符合约定人数:两个生命信号。”“夜枭”低声道。
“发确认信号,准备接舷。”
两艘船缓缓靠近,最终保持并行,架起了临时的通行踏板。
伊芙琳第一个走过来。她看起来四十余岁,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穿着干练的科研户外装,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年轻助手,提着一个密封的手提箱。
林初夏迎了上去,两人在船舷边相对而立。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
“伊芙琳博士。”
“林初夏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