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那番话,像一滴滚烫的蜡,滴入了冰封的湖面。
看似微不足道,却瞬间烫开了一个小孔,让深藏在冰层之下的,压抑了太久的暗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于莉一直紧绷的肩膀,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然松弛了下来。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和疏离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卫。
路灯的光线并不明亮,带着一层昏黄的暖意,勾勒出男人宽厚的轮廓,也让他眼神里的真诚无处遁形。
那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平视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理解。
于莉的喉咙动了动,一种倾诉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这些年,她像一头沉默的牲口,独自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前行。她早已习惯了将所有的委屈和苦楚,都碾碎了,和着饭吞进肚子里,再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
可现在,这个男人只用了几句朴实的话,就轻易地敲碎了那层外壳。
“我弟弟……”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他下乡回来,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每次都说要做点小生意,每次都从我这里拿钱。”
李卫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来,做出了一个最专注的倾听姿态。
这个简单的动作,给了于莉莫大的勇气。
“上个月,我刚发了工资,他直接堵在厂门口,说看上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要二百块。我辛辛苦苦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钱……”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积攒了多年的酸涩涌上鼻尖。
“我说没有,他就骂我,说我是白眼狼,说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嫁到乡下去了。他说,我能有今天这份工作,都是家里的功劳,我的钱,就该是家里的钱。”
“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
于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活而有些粗糙的手。
“他们觉得,女儿的付出,就是天经地义。弟弟是家里的根,我……我只是暂住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她每说一句,就仿佛重新扎了自己一遍。
可奇怪的是,当着李卫的面说出来,那种蚀骨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因为她知道,对面这个人,听懂了。
他不会劝她“毕竟是亲人”,也不会说“家和万事兴”。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她那颗因激动而抽紧的心。
“那你自己呢?”
李卫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压舱石,稳住了她飘摇的情绪。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于莉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父母关心的是她能拿回家多少钱,弟弟关心的是能从她身上榨取多少,就连介绍人,也只关心她的工作和家庭成分。
只有他,问她自己想要什么。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她猛地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我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太好,能养活自己就行。”
“然后……然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不用太大,一间屋子就好。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白天能有太阳晒进来。我可以买一盆花,放在窗台上。下班回来,就关上门,谁也找不到我,谁也不能再冲我伸手要钱。”
她说完,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李卫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的”。
那些空洞的安慰,对于一个在泥泞中挣扎了太久的人来说,太过轻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