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荆先生走出墨家据点,再次踏入鬼市喧嚣而阴暗的主干道。这一次,刘超能更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和……忌惮?显然,“偃师”这个名字在鬼市有着极大的分量。
引路的依旧是那个杂役少年,他带着两人穿过更加复杂、甚至需要乘坐简陋升降梯(由人力绞盘和绳索驱动)的通道,最终来到一处位于溶洞最深处、依傍着一条地下暗河的独立平台。平台入口处没有悬挂任何标识,只有两尊造型古朴、似狮非狮、似虎非虎的石兽雕像镇守,雕像的眼睛是用某种发光的绿色宝石镶嵌,在幽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平台之上,是一座完全由岩石和金属构筑的、风格奇特的建筑,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堡垒工坊。墙壁上布满了齿轮、连杆和不知名的管道,一些地方还有细微的蒸汽嘶嘶冒出。
杂役少年在门前停下,恭敬地行礼后便退下了。荆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拉动门旁一根垂下的铜链。门内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咔哒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门内景象让刘超再次震撼。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充满机关造物的殿堂。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轴承构成的复杂模型,似乎是在模拟星辰运转;四周墙壁则是直通屋顶的书架,塞满了竹简、皮卷和少数丝帛书籍;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精巧的工具和半成品的机关零件——有木鸢的翅膀、金属的手臂、甚至还有一颗栩栩如生的、用琉璃和金属制成的眼球!
空气中弥漫着油墨、金属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奇异气味。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中央的星象模型前,仰头观望着缓缓转动的星辰。他穿着一身宽大的、沾满油渍的灰色布袍,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身形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感。
“荆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人并未回头,声音平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奇异地悦耳,“还有这位……刘超小友。没想到,搅动洛阳一池春水的,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位才俊。”
荆先生微微躬身:“偃师先生消息灵通,荆某佩服。不知先生召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那被称为“偃师”的人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出乎意料的清癯,甚至有些文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洞察力,目光扫过刘超时,刘超感觉自己仿佛被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不必紧张。”偃师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两张石凳,“坐。老夫今日请二位来,并非问罪,而是……好奇。”
他踱步到一张工作台前,拿起那个琉璃眼球,在手中把玩着,目光却依旧落在刘超身上:“清漪园魏无忌,老夫素有耳闻,志大才疏,手段阴狠。永宁坊张氏笔铺,更是旧魏势力埋下的一颗暗棋。小友你能从这连环杀局中脱身,不仅全身而退,还似乎……让魏无忌吃了个暗亏。这份机敏和胆识,着实令人惊讶。”
刘超心中凛然,这偃师对地上局势的了解,竟如此深入!他不敢怠慢,恭敬道:“前辈过奖,小子只是侥幸,全赖荆先生谋划周全。”
“侥幸?”偃师呵呵一笑,放下眼球,走到那巨大的星象模型前,轻轻拨动了一个齿轮,整个模型运转的速度微微加快,“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侥幸。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非同寻常的手段之时。”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超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其内隐藏的系统:“小友,你身上,有一种……很有趣的‘气息’。非内力,非道法,更非寻常机关术,倒像是……与这天地至理,有着某种奇特的共鸣。”
刘超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能感觉到?系统难道会被这个时代的人察觉?
荆先生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显然偃师的话也出乎他的意料。
偃师似乎很满意两人的反应,继续道:“老夫痴迷机关之道一生,于这鬼市之中,也算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但如小友这般‘气息’纯粹而奇特者,实属罕见。魏无忌那点粗浅的精神印记和铅粉毒计,在你面前,恐怕如同儿戏吧?”
刘超冷汗直流,这偃师简直如同鬼神,竟然将他的底细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前辈慧眼,小子……确实有些保命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小把戏?”偃师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能无声无息化解‘蚀心粉’和精神印记,这可不仅仅是小把戏。老夫对此很好奇。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夫不会强求。”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小友,你既已卷入这洛阳漩涡,又身负如此……奇能,恐怕想独善其身已是不能。魏无忌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地上世界,对你而言已危机四伏。”
荆先生接口道:“偃师先生有何指教?”
偃师看向荆先生,正色道:“荆先生,明人不说暗话。墨家与老夫,虽道不同,但在这鬼市,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地上风起云涌,秦失其德,天下将乱。这鬼市,恐怕也难以长久偏安。老夫有意与墨家,在某些事情上,进行一些……有限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刘超,意味深长地说道:“而这位刘超小友,或许可以成为我们之间合作的……一个契机,或者说,一座桥梁。”
合作?桥梁?刘超心中警铃大作。自己竟然成了两大势力之间谈判的筹码?这偃师,究竟想干什么?他口中的合作,又是指什么?等待他的,是成为棋子,还是……更危险的处境?这鬼市深处的会面,似乎将他推向了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凶险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