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窑的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窑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悬在山坳里的一轮小太阳。老张头蹲在窑前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块测温的瓷片,瓷片的颜色从米白变成了虾青,他知道,火候快到了。
“爹,该添柴了。”儿子小张扛着捆松柴过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里,他使劲眨了眨,睫毛上沾着的窑灰被泪水冲成了小泥条。这窑是老张头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砌的窑身盘在山坡上,像条蛰伏的龙,当地人都叫它“龙窑”。
老张头没动,眼睛盯着窑口跳动的火苗:“再等等,松柴性烈,得等窑心的温度匀了再添,不然烧出来的坯子会裂。”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的老茧比窑壁的砖还硬,那是几十年添柴、出窑磨出来的——左手的茧子厚些,因为总用左手扶着窑门的砖沿;右手的虎口有道疤,是年轻时被飞溅的火星烫的,现在那道疤的形状,倒像片小小的窑火。
窑边的泥地上,散落着些刚拉坯的陶土,被踩得结结实实。老张头年轻时拉坯,能一口气拉三十个碗,现在腰不行了,拉五个就得歇会儿,可他总说:“陶土这东西认人,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长脸。”去年有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想学拉坯,捏了三天就嫌累,老张头看着他捏的歪歪扭扭的碗,只说了句:“手没跟泥亲够,急不得。”
后半夜,窑温终于到了火候。老张头让小张守着窑口,自己往窑顶的投柴口添柴。松柴“噼啪”作响,火苗从投柴口窜出来,舔着他的脸,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投柴口的温度表,指针指在1300度时,他忽然喊了声:“停!”
小张赶紧把柴撤了,父子俩坐在窑边的石头上喘气。月光透过窑顶的豁口照进来,落在老张头的烟袋锅上,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和远处的窑火连成一片。“你爷爷当年烧窑,全凭眼睛看火色,”老张头磕了磕烟灰,“火发红,是温度不够;发蓝,是过了;得是发白的火,像淬了钢,烧出来的瓷才够亮。”
天亮时开窑,窑工们都围了过来。老张头第一个钻进窑里,里面的热气还烫得人睁不开眼,他却像回家似的,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抱起个刚烧好的青瓷罐。罐身的釉色像雨后的青山,上面的云纹是他亲手刻的,线条里还留着指甲划过的浅痕。
“成了!”他把罐子举起来,阳光透过窑口照在罐身上,釉面泛着温润的光,“这窑的火气匀,能卖个好价钱。”
窑工们开始往外搬瓷器,碗、盘、罐、瓶,一件件码在窑前的空地上,像片刚从土里冒出来的青笋。有个新徒弟不小心碰倒了个小碗,碗沿磕掉了块瓷,他吓得脸都白了。老张头走过去,捡起碗看了看:“没事,这碗沿的缺口,我刻朵梅花补上,当个茶荷正好。”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刻刀,在缺口处慢慢雕琢,不一会儿,一朵小小的梅花就绽在了碗沿上,刚好遮住破损的地方。“物件跟人一样,”老张头把碗递给徒弟,“谁还没个磕磕碰碰?修修补补,照样能用,说不定还比原来更特别。”
收工后,老张头坐在窑边的老槐树下,给孙子擦刚烧好的陶哨。陶哨是孙子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土豆,可吹起来却有清亮的声。“当年你爷爷教我烧窑,就给我做过个这样的哨子,”老张头的手指在陶哨上摩挲,“说烧窑的人,得心里有乐子,不然熬不住这苦。”
孙子举着陶哨跑远了,哨音在山坳里回荡,惊飞了窑顶的麻雀。老张头望着龙窑,窑身的青砖被火熏得发黑,却透着股倔强的劲。他知道,这窑火还得烧下去,像他掌心的老茧,像他虎口的伤疤,像这山坳里一代又一代的日子,得在烟火里慢慢熬,才能熬出最温润的底色。
傍晚的霞光落在龙窑上,给青砖镀上了层金边。老张头往窑里撒了把新的陶土,算是给明天的活儿打个底。陶土落在窑底的炭火余烬上,“滋”地冒起白烟,像在跟老窑打个招呼。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父亲也是这样,在收工后往窑里撒把陶土,说:“土是根,火是魂,根在,魂就不会散。”现在他也这样跟儿子说,儿子点头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山风穿过窑口,带着松柴的清香和陶土的腥气,老张头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龙窑的火还会再烧起来,映红他的脸,也映红孩子们奔跑的身影,把掌心的温度,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