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戏台顶的脊兽,陈砚就蹲在墙根刨土了。手里的小铲子是爷爷留下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刃口还留着去年修猪圈时磕的豁口。“这块青石板得撬起来,”他头也不抬地对搭手的小伙子说,“底下压着半块明代的瓦当,上次暴雨冲开个缝,我瞅见龙纹了。”
小伙子们咋咋呼呼地搬来撬棍,石板“哐当”落地时,果然露出块巴掌大的瓦当,龙尾断了半截,龙鳞却还闪着青灰色的光。陈砚掏出软毛刷,蘸着清水一点点扫土,龙睛的位置竟嵌着颗小琉璃珠,被晨光一照,滴溜溜转着亮。
“这可是好东西!”路过的老瓦匠蹲下来摸了摸,“正德年的官窑货,当年修城隍庙时铺的,后来戏台扩修,不知咋就压底下了。”陈砚没说话,从工具包里翻出块素面瓦当——是他前几天用陶土捏的,边缘故意捏得歪歪扭扭,像被岁月啃过。他把新瓦当往旧瓦当旁边一放,晨光下,老的龙纹苍劲,新的素面朴拙,倒像爷孙俩并排坐着。
【新老瓦当同框!这画面太戳人了……】
【陈砚手上的茧子比瓦当的纹路还深,这才是真·匠人手】
【龙睛琉璃珠!我爷说这种珠子遇水会发光,是镇宅的!】
正清理着,村支书匆匆跑过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砚子,县里非遗中心来电话,说要给咱戏台挂牌!这是申报材料,你看看填啥。”陈砚接过纸,上面“项目名称”一栏空着,他笔尖悬了悬,在纸上写下“瓦当传拓”四个字。
“传拓?”支书愣了愣,“不是修戏台吗?”陈砚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拓包和宣纸,往旧瓦当上喷了点水,覆上纸轻轻按压,再用拓包蘸着墨一点点拍。墨烟腾起时,龙纹渐渐在纸上显形,断尾处留白的地方,他提笔补了道淡淡的云纹,像龙尾藏进了云里。“咱不只是修戏台,是把老东西的魂拓下来,让后人能摸着。”
【!!!是传拓!这手艺快失传了吧?】
【断尾补云纹,太妙了!既尊重老物件,又带着新念想】
【突然想学传拓了……感觉比盖章还上瘾】
中午日头烈起来,陈砚把拓片铺在戏台的条案上晒,自己蹲在树荫下啃馒头。有个扎马尾的姑娘举着相机拍个不停:“陈师傅,我是学考古的,能跟着你学传拓吗?我带了套进口工具,据说比传统拓包好用……”话没说完,手里的塑料拓包就被陈砚碰掉了。
“试试这个。”陈砚递过去个布包,里面裹着团棉絮,外面缠着层细麻线,“咱这老法子,棉絮得用当年的新棉花,麻线得是自个儿搓的,拓出来的墨色才带着气儿。”姑娘半信半疑地接过,往拓片上一拍,墨色果然比塑料拓包匀实,连龙鳞的纹路都透着股劲儿。
“这是我太爷爷传的法子,”陈砚望着戏台顶的瓦当,“他当年给故宫拓过金砖,说墨里得掺点松烟,才能把岁月的劲儿拓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墨碗里倒了点,黑墨顿时泛起层青灰,像落了层霜。
【松烟墨!难怪这墨色看着有古韵!】
【太爷爷给故宫拓过金砖?这传承绝了!】
【姑娘的进口工具突然不香了哈哈哈】
傍晚收工时,陈砚把拓片一张张收好,最上面那张断尾龙瓦当拓片上,他用朱砂补了点龙睛——不是涂满,只点了个针尖大的红点,倒像龙眨了下眼。支书凑过来看:“这就申报这个?”陈砚点头,指了指戏台墙角:“你看那砖缝,昨天刚冒头的青苔,今儿就爬了半指长,老东西就是这样,你不碰它,它自个儿也能长出新模样。”
夕阳把戏台的影子拉得老长,断尾龙瓦当被嵌回墙根,上面覆了层薄土,只露龙睛在外面闪着光。陈砚收拾工具时,发现姑娘把进口拓包留下了,旁边压着张纸条:“传统拓包借我研究三天,还您时带两斤新采的松针,给墨里添点新气儿~”
他笑着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装拓片的木盒里。晚风掠过戏台,新砌的砖墙缝里,青苔簌簌地响,像谁在轻轻翻着拓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村里的炊烟味,陈砚忽然觉得,所谓传承,不过是老瓦当旁边长出新青苔,旧墨痕里渗进新松烟,就像这戏台,修修补补间,日子就拓进了砖缝里,晕成了抹不开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