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漫过戏台的飞檐，陈砚就听见梁上传来细碎的响动。不是鸟雀的扑腾，是更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环上爬行。他搬来竹梯爬上梁，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生锈的铁环时，忽然顿住——环上缠着圈绿色的藤须，卷须的顶端沾着层薄苔，正在铁环的锈迹里钻来钻去，像群小虫子在啃食时光。
“藤绳找到老地方了。”林薇举着相机站在梯下，镜头里，铁环的锈纹与藤须的走向完全重合，最粗的那根卷须正顺着环上的裂缝往里钻，“是铁环的锈气引着它来的，铁锈里的铁元素是藤蔓最喜欢的养料。”
陈砚指尖碰了碰铁环，锈粉簌簌往下掉，落在梯阶的青苔上，瞬间被绿苔裹住，变成暗绿色的小点。“老辈人说铁环是戏台的‘扣’，”他想起囡囡爷爷的话，“扣着梁，扣着幕布，也扣着台上的故事。当年乐楼的铁环都是特制的，环内侧刻着字，可惜锈住了看不清。”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梯旁，仰头望着铁环：“我小时候见过匠头擦铁环，说里面刻着‘承’字，取‘承前启后’的意思。”他忽然指着藤须缠绕的地方，“你看，那里的苔色比别处深，说不定字就在下面。”
囡囡抱着铁皮盒跑进来，看见竹梯就嚷嚷着要上去。陈砚把她抱到梯阶中段，小姑娘举着盒子里的龙瓦当往上递，“给铁环看看老朋友！”龙瓦当刚靠近铁环，环上的藤须突然剧烈晃动，像认出了什么，卷须纷纷往瓦当的方向伸，在半空织出张绿色的网。
文保所的小周带着除锈剂赶来时，林薇正用软毛刷清理铁环表面的浮锈。“不能用化学药剂，”陈砚拦住他，指着藤须与铁环相贴的地方，那里的锈迹正在慢慢变浅，露出底下的青灰色，“是青苔在帮忙除锈，它们的分泌物能软化铁锈，还不损伤刻字。”
小周用显微镜观察铁锈样本，果然在里面发现了青苔的酶成分。“是生物除锈！”他惊叹道，“藤蔓的根须分泌有机酸，青苔分解锈层，两者配合得像台精密的机器！”屏幕上的图像显示，铁锈的缝隙里藏着细小的刻痕，确实是文字的轮廓。
正午的阳光透过梁上的缝隙照在铁环上，环内侧的苔纹忽然亮了起来。陈砚借着光仔细看，终于辨认出第一个字——“承”，笔锋与残碑上的字如出一辙。更奇的是，“承”字的捺脚处有个极小的凹痕，藤须的卷须正往凹痕里钻，像在给字填色。
“还有别的字！”林薇爬上另一架竹梯，指着相邻的铁环，那里的藤须刚缠上半圈，锈层下露出个“乐”字的轮廓，“是‘承乐’！连起来是‘承乐’！”
老人听到这话，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块磨损的木牌，牌上刻着“承乐班”三个字，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却还能看出笔锋与铁环上的字一致。“这是当年乐楼戏班的牌子，”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太爷爷说，洪水来的时候，班主就是抱着这块牌子，死死扒着梁上的铁环……”
陈砚把木牌举到铁环旁，牌上的“承”字与环上的刻字严丝合缝。藤须的卷须立刻从铁环爬向木牌，根须顺着牌上的刻痕蔓延，在“乐”字的笔画里织出绿色的网，像给旧牌系了条新绳。
午后起了风，梁上的藤须随风晃动，铁环在风里轻轻作响，像个生锈的铃铛。陈砚忽然发现，环上的“承”字在风中若隐若现，苔纹的明暗变化竟像在眨眼睛。“是在应和呢，”他对林薇说，“风是它的声音，苔是它的表情。”
囡囡把铁皮盒里的莲花瓦当放在梯阶上，瓦当的莲瓣刚好对着铁环的方向。阳光穿过瓦当的镂空处，在铁环上投下朵莲花影，落在“承”字的捺脚上，像给字戴了朵花。“这样它就不孤单了，”小姑娘拍着小手，“有龙瓦当，有莲花影，还有藤绳牵着。”
林薇的相机捕捉到个神奇的画面：铁环上的苔纹随着风势，渐渐连成行小字，虽然模糊，却能看出是“代代承乐”四个字。“是藤须和青苔在拼字！”她放大照片，“每根卷须的位置都对应着笔画，像无数只小手在写字。”
暮色漫进戏台时，陈砚扶着老人站在梯下，一起看梁上的铁环。夕阳透过藤须的缝隙，把“承乐”二字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与残碑的绿光重叠，像老辈人在对晚辈说悄悄话。藤绳已经爬满了大半个梁，卷须在铁环周围织出个绿色的圆环，把刻字护在中间。
“该给铁环搭个遮雨的小棚了。”陈砚从竹梯上下来，“不能让雨水把刚显出来的字冲掉。”老人点点头，指着木牌上的绿网：“它已经记在藤绳上了，就算铁环的字磨掉，藤绳也会记得。”
囡囡抱着铁皮盒，把龙瓦当和莲花瓦当并排摆在“承乐”二字的影子里。瓦当边缘的青苔往影子里爬，根须像细细的线，把字和瓦当缝在了一起。“明天它们会越长越像的，”小姑娘仰着头看梁上的铁环，“就像我长得越来越像爷爷。”
锁门时，最后一缕阳光从梁上的铁环穿过，在地上投下圈光斑，像枚绿色的印章。陈砚回头望了眼，看见藤绳的卷须还在铁环上轻轻晃动，像在给这一天的发现打个结。他忽然明白，所谓“承乐”，不只是继承乐声，更是让那些藏在铁锈里的坚持，能在新的青苔上，长出新的模样。
夜色渐深时，戏台的梁上传来极轻的“咔嗒”声。那是藤须的卷须在铁环上打了个新结，把“承”字的刻痕牢牢裹住。木牌在角落里轻轻颤动，牌上的“承乐班”三个字被苔纹覆盖，在月光下泛着淡绿的光，像个熟睡的老人，终于等到了认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