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薄荷冒出第三片新叶时，陈砚终于下定决心，把阁楼角落里的木箱拖了下来。箱子上积的灰能画出完整的手印，铜锁早就锈死，他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打开，一股混合着樟脑与旧纸的气息涌出来，呛得他后退半步——那是爷爷留下的书箱，里面装着几十本线装书，大多是些戏曲唱本和棋谱。
他蹲在地上翻检，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停在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上。封皮上没有字，只用朱砂画了朵极小的桃花，墨迹晕染得像真花溅了露水。翻开第一页，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蝇头小楷，笔锋娟秀，带着点飞扬的锐气，是奶奶的字。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初三，与君初遇于戏园后台……”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他只知道爷爷奶奶是在戏园认识的，却从没听过细节。字里行间，奶奶写她当时是戏班的梳头丫鬟，爷爷是跑堂的学徒，总趁送茶时往她手里塞块糖；写他笨手笨脚帮她搬妆奁，被班主骂得狗血淋头；写第一次看他偷偷学唱《锁麟囊》，跑调跑到南天门，却眼神亮得像装了星子。
“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娶我，把戏园后台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买下来，挂在咱们家堂屋，让我天天对着它梳头。”
看到这儿，陈砚忽然想起堂屋那面椭圆形的镜子，边缘果然有道斜斜的裂痕，小时候他总爱抠那道缝，被奶奶拍过好几次手。原来那镜子藏着这么段来历。
册子中间夹着张褪色的戏票，边角都磨圆了，印着“庆和班夜场《游园惊梦》”。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个地址，是城南的一条老巷。陈砚把地址抄在手机备忘录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这说不定是爷爷奶奶当年常去的地方。
下午，他按图索骥找到那条巷。巷子很窄，墙皮斑驳，墙角的青苔里钻出几丛二月兰，紫莹莹的一片。尽头果然有座老戏园，门楣上“庆和班”三个字漆皮剥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铁门锁着，锈迹爬满了栏杆。
他正对着门发呆，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年轻人，来看戏？”
回头见是位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支银发簪。陈砚忙点头：“您知道这戏园的事吗？我爷爷奶奶以前在这儿待过。”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他，忽然笑了：“你是陈家的娃吧？眉眼像你爷爷。”她指着戏园侧门，“来，我带你进去看看，我是当年班主的女儿，守着这园子快五十年了。”
侧门没锁，推开时“吱呀”一声，像老骨头在呻吟。园子里杂草齐膝，戏台的红绸幕布烂成了条，被风刮得哗哗响。老太太指着台口的柱子：“你看那道刻痕，是你奶奶当年量身高划的，每年三月初三刻一道，说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长到你爷爷肩膀高。”
陈砚走过去，果然在柱子离地三尺的地方，看到一排深浅不一的刻痕，最上面一道旁边，用小字写着“他说我够高了，能靠在他肩上听戏了”。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你爷爷当年总在台下第三排坐，”老太太指着台下的石凳，“那儿能清楚看见你奶奶在后台的影子。有回唱《霸王别姬》，你奶奶演虞姬，剑穗掉了，他愣是翻上台给捡了，被班主追着打，满园子跑，你奶奶在台上笑得差点忘了词。”
戏台角落堆着些旧道具，老太太从中翻出个落满灰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支银质的头面，点翠的凤羽已经发黑，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这是你爷爷送你奶奶的定情物，他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说配得上她的虞姬。”
陈砚拿起那支头面，分量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指腹抚过发黑的翠羽，忽然摸到背面刻着字，是两个极小的字：“归燕”。是奶奶的小名。
“他们总说，等戏班散了，就回乡下种点菜，养只猫，再也不用对着油彩和锣鼓。”老太太叹了口气，“后来真散了，你爷爷却染了病，没等到种菜那天。你奶奶守着那面镜子，梳了一辈子头。”
夕阳斜斜照进戏园，把杂草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砚把那本蓝布册子小心地放进包里，又对着柱子上的刻痕拍了张照。老太太送他到巷口，指着墙根的二月兰：“你奶奶最爱这花，说它不金贵，却开得泼辣，像戏里的姑娘，有股子韧劲儿。”
回家的路上，陈砚绕道去了趟花店，买了束二月兰，用报纸包着。回到家，他把花插进堂屋的青瓷瓶里，就摆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旁边。镜子里，花影摇摇晃晃，映着他的脸，也映着墙上爷爷奶奶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奶奶穿着戏服，爷爷站在她身后，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夜里，他接着读那本册子。最后一页，奶奶画了幅小小的画，是个歪歪扭扭的院子，里面有棵桃树，树下两个小人儿手拉手，旁边写着：“等桃花开了，就把书里的戏，都演给你看。”
陈砚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好落在那束二月兰上。他忽然想起，爷爷的坟前，每年春天都会冒出丛二月兰，是奶奶在世时种的。
原来有些念想，真的能像花一样，埋在土里，等来年春天，自己就冒出来了。不用刻意记着，也不会忘记。就像那面带裂痕的镜子，那支发黑的头面，还有这本写满戏文的册子，它们都在悄悄说：那些人，那些事，从来都没走远。
他合上册子，放进书箱最底层，上面压了块新削的桃木片——是从爷爷坟前那棵桃树上折的枝，据说能辟邪，也能留住春天。箱子锁不上了，他找了块蓝布盖在上面，布角绣着朵桃花，是他下午照着册子学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窗外的风停了，大概是桃花要开了。陈砚想，明天该去看看爷爷和奶奶了，带上那本册子，读段他们当年没演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