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自行裂开一道窄缝,青雾像受惊的蛇贴着地面蜿蜒爬行。赵无常悬着的手收回,骨铃未响,凌峰左掌心的光却骤然跳了一下。
他将左手插回兜里,指尖按住躁动的青光。秦芷卿往前半步,肩头绷带蹭过门框,留下暗红印子,她浑然未顾,右手搭在枪带,指节紧压皮扣。
门内立着一人,灰袍束发,眉心疤痕如断裂的墨笔硬接而成。崔珏坐在冥铁案后,指尖翻着泛黄纸页,那纸像被野火啃过又晾干,边缘卷着焦痕。
“东西放桌上。”他头未抬,声音冷得像浸过寒冰。凌峰未动,赵无常上前半步:“来者凌峰,持母遗契印,携逆命实证,求见崔判。”
崔珏翻页的动作不停,只淡淡发问:“证据呢?”凌峰上前,从怀中掏出三层黄符封裹的油纸包,符角发黑如经火烤,他逐层拆开,将物件摆上案台。
第一件是半片焦黑信纸,字迹只剩残片,“阴骨刀赠君”与“换”字清晰可辨,其余字迹糊成墨团,像急写急擦留下的凌乱痕迹。
崔珏指尖轻触纸角,案面瞬间亮起纹路,与墨痕精准契合,纹路中浮出小字:“含晶三成七,非阳世墨”,如暗码般印证着信纸的诡异。
第二件是枚断裂银袖扣,中间嵌着块泛冷光的白物,既非玉也非骨,背面刻“孟赐”二字,白物内藏细丝,像冻在冰里的血管。
崔珏持袖扣对光细看,又抽出小镜映照,镜面一闪,浮现出戴墨玉尾戒的手将其放入西装袋的画面,背景血字“向死而生”如烙印般刺眼。
第三件是块冥铁兵牌,本该刻编号的地方被刮去,蚀出“黑煞”二字,红得像铁骨渗血。牌背一道划痕,形如孩童信手画的歪扭太阳。
“这些东西从哪拿的?”崔珏终于抬眼,目光如寒刃。凌峰沉声应答:“黑煞大营地库。信纸抢自沈画骨焚火盆,袖扣是母亲遗物,兵牌得自龙五。”
崔珏将三件物品排开,指尖轻敲案面,纹路如藤蔓缠上物件,浮出验证文字:【信纸为炼魂会密约残页】【袖扣与幽冥契关联97%】【兵牌属黑煞私兵】。
文字浮现三秒便沉落,崔珏闭眼两秒再睁眼:“此证可立案。”凌峰呼吸微顿,秦芷卿指节松了半寸,赵无常的骨铃轻颤,似在呼应青光。
“单凭物证不足以定冥侯之罪。”崔珏提笔写字,青色印泥落纸如散烟,“需七名受害冤魂当庭指认,方可签发查库令。”
“怎么找?”凌峰追问。“阿瓷管名录。”崔珏翻着卷宗,“她在怨魂司登记未渡亡魂,这些证据能唤醒记忆残片,可引冤魂前来。”
他看向赵无常:“你去一趟,带她来。”赵无常点头转身,凌峰突然开口:“等等。”他望着崔珏,眼神坚定:“我爹的名字,叫什么?”
殿内瞬间死寂,崔珏握笔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放回笔架,目光如秤砣般沉重:“你不知道?”“我知道,”凌峰说,“我想听你说一遍。”
“凌建军,生于甲子年冬月十七,引灵使血脉。”崔珏字字如凿石,“因拒交《幽冥契》主纹,被孟九渊抽走三魂六魄,拘于遗忘阁三层。”
“你母亲林晚秋,阴骨被炼入尸母炉,成阴脉供能核心。”他续道,“她的名字,三百年前已从生死簿上划去,如从未存在过。”
凌峰忽然笑了,虎牙抵着下唇,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们早知道一切,却任由他们受苦二十年,只等所谓程序?”
崔珏未否认:“我们按律行事,无证据便不能动冥侯,纵使他是叛徒。”“现在证据有了,”凌峰声音发沉,“你们何时动手?”
“等冤魂到场,等指认完成,等程序走完。”崔珏语气平淡。凌峰左手抽出,青光如挣脱束缚的萤火亮起,扫过三件证据,物件皆轻轻震颤。
“你的引魂纹快醒了,还差一点。”崔珏凝视青光,“差一场完整审判,等七名冤魂亲口指认,你的契线就能补上第一段。”
“你是在给我希望?”凌峰问。“我在给你规则。”崔珏回应,“你不信神佛,却不得不信这冥域铁律。”凌峰沉默片刻,收回手:“好,我等。”
赵无常转身离去,殿门缓缓闭合。殿内只剩三人,凌峰垂手而立,青光在布条下明灭,秦芷卿靠墙站着,右手始终未离枪带。
“你还撑得住?”秦芷卿低声问。“死不了。”凌峰声音沙哑,“一闭眼就看见母亲的骨头在炉里打转,像被狂风卷着的枯叶。”
秦芷卿不再多言,只握紧枪带紧盯殿门。时间如指间流沙悄然流逝,殿外风声渐息,案上灯影忽明忽暗,空气凝重得像要凝固。
凌峰骤然睁眼,左掌心的光猛地暴涨,不再冲向证据,而是直指殿门。他霍然站起,秦芷卿也瞬间戒备——门未开,地上青雾却正往回收缩。
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踏着青雾,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这座契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