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地清得差不多了。”一人说,“能种了吗?”
“等明天。”陈陌说,“让根脉再走一轮。”
“听说老周把枝条送出去了?”
“嗯。”
“真有人信这个?”
“总会有的。”他说,“只要有一根活下来,就够了。”
那人点点头,继续干活。
陈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每日种植进度。桌角放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备用种子袋,按编号分类。
他拉开抽屉,取出新的种植日志本。封面空白,还没写字。他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第181次种植记录:在灰烬中播种。
笔迹工整如印刷体。
他写下今日观察项:
-生命之树根脉延伸速度:平均每日1.2米
-可耕区恢复面积:0.3公顷
-0号系列灵植状态:稳定生长,无异常反应
-净灵水消耗:0.9升(含喷雾补给)
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他走到窗前。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几名孩子正在协助铺设滴灌管道,用的是回收的塑料软管。他们动作生疏,但认真。一个男孩摔倒了,膝盖蹭破,自己爬起来,拍掉灰继续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路过药草区时,他停下脚步。那里原本种着解毒薄荷,战后被火舌扫过,只剩焦根。但现在,已有嫩芽从地下冒出,颜色偏紫,叶片边缘泛着微光。
他蹲下,轻轻碰了碰叶尖。
一滴露水落下,渗进土里。
他站起身,走向东门。
门口停着一辆待发的轻型运输车,车斗里装着十二个密封箱,每个箱内都有温控装置。箱子上贴着标签:“0号系列种子,净灵水处理,限速运输”。
这是第二批外运物资。目的地是三个小型营地,距离分别为47公里、62公里、89公里。由农场派出的三支运输小队分头送达。
老周不在,但他的机械义肢印记还在驾驶座踏板上,清晰可见。新车队的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手套,正在检查轮胎。
“出发时间?”陈陌问。
“二十分钟后。”
“路线避开塌方段了吗?”
“绕西线,走老省道。虽然远十公里,但路基稳。”
陈陌点头。“记住,每到一个点,拍下接收人签字的照片。枝条和种子必须亲手交到负责人手里。”
“明白。”
陈陌最后看了一眼车斗。那些箱子安静地躺着,像等待被送出的孩子。
他退后一步,抬手示意可以出发。
车辆启动,缓缓驶离。
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子转弯消失。
天空云层散开更多,阳光直射下来,照在肩头。他抬起手,按在胸前口袋上。母亲的旧笔记本还在那里,纸页已经脆了,但他一直没丢。
风又吹过来,带着湿土的气息。
他转身走向种植区中央。
那里,一根新生的藤蔓正从焦木桩下钻出,绕过残骸,继续向前铺展。接触到阳光的瞬间,顶端微微卷曲,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还值得生长。
他蹲下,用手轻轻扶住那段藤蔓。
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向种子库。林小满还在工作,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0号系列的实时监测图。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进去。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更多车队出发,更多种子被送出,更多人会开始相信——灰烬里也能长出东西。
他抬头看天。
云缝中漏下的光柱斜斜打在大地上,照在一截裸露的根脉上。那根脉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