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的京海,雨水总是带着一股咸湿的海腥味,冰冷刺骨。
安欣呆呆地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滴落下来,与他通红的眼眶里渗出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着一个小时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自从上次被高启强的人“保护”并修改了录音笔之后,安欣并没有放弃。那份“残缺”的证据虽然打掉了徐江的几个余孽,却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尤其是师傅曹闯,那个熟悉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日夜折磨着他。
他像一头偏执的困兽,开始疯狂地暗中调查曹闯的过往。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翻遍了尘封的卷宗,甚至不惜跟踪、窃听……他用尽了所有他曾经鄙视的手段,只为证明自己的猜想是错的。
然而,现实却一次比一次更加残酷。
他查到,曹闯的妻子几年前重病,需要一笔巨额的医疗费,而曹闯当时的工资,根本无力承担。也正是在那之后,曹闯开始与当时还未彻底坐大的徐江有了接触。他又查到,在一个关键的赌场扫荡案中,作为带队领导的曹闯,却因为“突发肠胃炎”而临时缺席,导致行动效果大打折扣。
所有的线索,都像一根根尖锐的毒刺,扎向安欣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终于拿到了最后的证据,一份银行的匿名转账记录。一笔五十万的巨款,在徐江儿子出事后不久,通过一个复杂的第三方账户,转入了曹闯妻子的海外医疗账户。
证据确凿,再无任何侥幸。
安欣感觉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找到了正在休假的曹闯,在他家的客厅里,将那份银行流水单,狠狠地拍在了茶几上。
“师傅,这是什么?”安欣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愤怒。
曹闯看到那份流水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吼着质问,“你是警察!你教我穿上这身警服,就要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可你呢?”
“小欣……我……”曹闯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我是有苦衷的……”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你给黑社会当保护伞?!”安欣一步步紧逼,双眼赤红,“徐江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为了钱,你连自己的底线和信仰都不要了吗?!”
安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曹闯的心上。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曹闯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嫂子活下去……我没想过要害人……”
“你没想过?!”安欣彻底失控了,他抓起茶几上的流水单,几乎戳到曹闯的脸上,“那徐江案中被放走的嫌疑人呢?那些因为你的包庇而逍遥法外的罪犯呢?那些被他们伤害的无辜百姓呢?你敢说你没想过?!”
“我……我……”曹闯的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够了……别说了……”
“我要说!我要让你明白你都干了些什么!”安欣的情绪已经完全崩溃,“我最敬重的人,我当成父亲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怎么相信这身警服代表的正义……”
“呃……”
曹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一软,直挺挺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安欣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愣住了。他看着倒在地上,面色发紫,嘴角溢出白沫的师傅,整个人如遭雷击。
“师傅!师傅!”
他疯狂地扑过去,试图做心肺复苏,但一切都晚了。曹闯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悔恨、痛苦,以及一丝解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当医生从急诊室里走出来,对他摇了摇头,宣布“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死亡”时,安欣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
师傅死了。被他亲手“逼”死了。这个他曾经最敬爱的人,这个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又可悲的一生。
曹闯的陨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安欣对体制内正义的所有幻想。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既拿过象征正义的手铐,也间接导致了自己师傅的死亡。黑与白,对与错,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模糊。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从他的心底最深处涌起。他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用自己的方式,将京海这片天,彻底掀翻!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坠入无间地狱!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中自己那双布满血丝却冰冷彻骨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弧度。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曾经最不屑于联系的号码。
“高启强,我们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