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离的问话在巢室中回荡,不带逼迫,却重若千钧。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黑煞身上。赤戟的眼神锐利如刀,翼风带着审视,玉姬隐含担忧,而玄离,只是平静地等待。
黑煞感到部众们投来的视线,那里面有迷茫,有不安,有残存的凶性,也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安定和认可的渴望。他回想起部众们接受治疗时那短暂放松的神情,回想起玄离模型中那精妙而陌生的“秩序之力”。
他败于洪水,败于无序。而眼前,是唯一在洪水中屹立不倒的秩序。
他巨大的颚器开合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不仅仅是甲壳的碰撞,更像是一道枷锁被硬生生挣断的声响。他抬起头,不复以往的狂傲,但那深陷的复眼中,却燃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一种认清现实后,决意抓住救命稻草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我的部众,”黑煞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在精神网络中传开,“不需要休息。他们渴望战斗,渴望……证明!”
他猛地转身,面向自己那片区域,精神咆哮如同炸雷:
“掠食者的崽子们!都给我爬起来!把你们啃泥巴的力气都拿出来!前方有肉,有敌人!让这些‘规矩’的蚂蚁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厮杀!”
没有更多的动员,对于这群习惯了在厮杀中求存的战士而言,敌人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好的兴奋剂。短暂的错愕和茫然之后,凶悍的气息再次从他们伤痕累累的躯体中升腾而起。他们发出低沉的嘶鸣,颚器开合,迅速在黑煞身后集结,虽然阵型依旧散乱,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煞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赤戟眼神微动,上前一步:“王,我率本部协同策应……”
“不。”玄离打断了他,目光依旧落在黑煞身上,“此战,前锋由黑煞部独立承担。赤戟,你的部队负责左翼警戒,防止渗透。翼风,空中监视,随时汇报敌军主力和薄弱点,信息同步给黑煞。”
命令一出,连黑煞都愣了一下。独立承担前锋?这是信任,还是……借刀杀人?
玄离没有解释,只是精神网络微微波动,将一副简略的战场地形图和行军蚁大致的前进路线共享给了黑煞。“地形利于防守,它们的先锋不会太多。击溃它们,用你的方式。”
黑煞深深看了玄离一眼,不再多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率领着他那不到百名、却煞气冲天的部众,如同一股黑色的决堤洪水,涌向巢穴东南方向的预设战场。
战场是一片被洪水冲刷后形成的泥泞洼地,两侧有天然的土坡可供倚仗。当黑煞部众抵达时,行军蚁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先锋浪潮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它们如同赤红色的潮水,漫无边际,所过之处,连泥土似乎都在被啃食,发出沙沙的恐怖声响,混乱而狂暴的精神波动交织成一片毁灭的序曲。
“列阵!倚靠左侧土坡!颚器朝外!把这些红色的虫子,给我碾碎在泥里!”黑煞咆哮着,身先士卒,顶在了最前方。他的部众们依言而行,凭借着过往的战斗本能,组成了一个简陋却坚实的半圆形防御阵。
没有精妙的配合,没有复杂的战术。当赤红色的浪潮狠狠拍击在黑色的防线上时,爆发的是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颚器的疯狂撕咬,酸液的四处喷射,甲壳的碎裂声,临死前的惨烈嘶鸣瞬间响彻战场。黑煞的部众展现出了他们作为顶尖掠食者的强悍个体战力,往往一只兵蚁就能同时抵挡数只行军蚁的扑击,颚器开合间便能将对手拦腰剪断。
但行军蚁太多了,而且它们毫无惧意,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填补空缺,攻势连绵不绝。黑煞部众的阵线开始被冲击得不断后退,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布满了双方蚂蚁的尸体和残肢。
“王!他们顶得很辛苦!伤亡在增加!”翼风焦急的信息传来。
巢穴核心,通过翼风共享的视野观战的赤戟触角紧绷,几乎要再次请战。
玄离却依旧平静。“他在学习。”他简短地回应。
战场上的黑煞,确实在“学习”。他很快发现,单纯依靠个体勇武,只会被这无穷无尽的红色浪潮慢慢磨死。他回想起玄离模型前那些工蚁的协作,回想起赤戟布阵时的章法。
“左翼!向我靠拢!右翼,收缩!把它们放进来一点,集中力量吃掉!”黑煞在混战中发出怒吼,试图调整阵型。他的部众执行得有些混乱,但毕竟都是老兵,在付出了几条生命的代价后,终于勉强完成了一次微小的战术收缩。
效果立竿见影!被故意放入缺口的几十只行军蚁瞬间陷入了黑煞部众三面的夹击,很快被歼灭。压力为之一轻。
黑煞精神一振!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他不再一味猛打猛冲,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行军蚁浪潮的涌动节奏,寻找其中稍显薄弱的环节,然后如同最锋利的矛头,率领最精锐的亲卫猛地凿穿过去,将红色的浪潮短暂地分割开来。
他的部众们也仿佛找到了新的战斗方式,开始下意识地相互靠拢,彼此掩护,虽然依旧粗糙,却不再是各自为战。
当最后一波行军蚁先锋被黑煞部众以一次漂亮的、自发的反冲锋彻底击溃,留下满地赤红的尸体仓皇退去时,战场上暂时安静了下来。
黑煞站在堆积的尸山之上,粗重地喘息着,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和敌人的体液,几处甲壳破裂,流淌着墨绿色的血液。但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刚刚经历过烈火锻造的铁砧。
他的部众们环绕着他,同样疲惫,同样带伤,但眼神却与出战前截然不同。那里面除了凶悍,更多了一丝经历血火考验后的沉凝,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刚刚那种“协作”带来的胜利果实的茫然与触动。
玄离的精神波动适时传来,平静无波:
“做得不错。带伤员回来,玉姬已准备好。”
黑煞抬起头,望向巢穴的方向,复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他赢了,用他熟悉的血腥方式。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场胜利,似乎又与他过去经历的任何一场胜利都……不一样。
他甩了甩触角上的血污,低沉地对幸存的部众下令:
“带上受伤的兄弟,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