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睁开眼。
直升机正穿越云层。
颠簸得厉害。
她眨了眨眼。
看了一圈机舱里的人。
眼神陌生。
像刚出生的动物。
看什么都新奇。
李一强的心沉了下去。
她真的不记得了。
“你是谁?”
她问李一强。
声音很轻。
带着警惕。
李一强深吸一口气。
“李一强。”
他说。
“你的朋友。”
玛蒂尔达皱眉。
“朋友?”
她重复这个词。
像在试吃没吃过的东西。
“什么样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李一强控制着声音。
但控制不住手的颤抖。
玛蒂尔达看到了。
她盯着他的手。
看了很久。
“你在抖。”
她说。
“因为我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怕你不记得我。”
玛蒂尔达歪了歪头。
“我应该记得你吗?”
“应该。”
“为什么?”
“因为……”
李一强卡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六百四十八天的等待?
因为三分钟的重逢?
因为九个碎片的痛苦?
那些都消失了。
现在说出来。
像编故事。
“因为我是来找你的。”
他最后说。
玛蒂尔达看了看窗外。
云层。
风雪。
然后看向机舱里的其他人。
林默在昏迷。
伊芙在照顾他。
陈海在驾驶舱。
王磊和张伟在检查设备。
“他们是谁?”
她问。
“也是朋友。”
“很多朋友。”
玛蒂尔达沉默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反复张开又握紧。
像在确认这是自己的身体。
“我好像……”
她轻声说。
“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李一强的眼睛亮了。
“你想起来了?”
“没有。”
玛蒂尔达摇头。
“只是感觉。”
“心里空了一块。”
“很大一块。”
她按住胸口。
“像被人挖走了什么。”
伊芙转过头来。
“那是正常现象。”
她说。
“记忆被抽取。”
“会有心理空洞感。”
“需要时间适应。”
玛蒂尔达看向她。
“你又是谁?”
“伊芙。”
“医生?”
“对。”
“我生病了吗?”
“算是。”
“什么病?”
“时间病。”
玛蒂尔达愣住。
“时间病?”
“现在已经好了。”
伊芙不想多解释。
转身继续照顾林默。
玛蒂尔达看向李一强。
“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
“……是我的药吗?”
李一强的心脏狂跳。
“什么?”
“你刚才抱着我。”
玛蒂尔达说。
“很紧。”
“像怕我消失。”
“所以我在想……”
她停顿。
“……你是不是我的药。”
李一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哲理第一条闪过脑海:
“如果TA真的喜欢你,那么,TA有一千种办法和你在一起。”
他现在有一千种办法吗?
一种都没有。
因为现在的玛蒂尔达。
是一张白纸。
“我不是药。”
他说。
“那是什么?”
“是等你的人。”
“等什么?”
“等你想起我。”
玛蒂尔达笑了。
很淡的笑。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死。”
玛蒂尔达的笑容消失了。
“那太沉重了。”
她说。
“我不喜欢沉重。”
李一强感到胸口被重击。
哲理第四条:
“你在婚恋市场上值80分,应该匹配80分的异性,但你误以为自己值95分……”
现在的玛蒂尔达。
没有记忆的玛蒂尔达。
还会给他打多少分?
零分?
因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
他说。
“我不该说这么沉重的话。”
玛蒂尔达又看向窗外。
云层散开。
下面是海。
黑色的海。
“我们要去哪里?”
她问。
“医院。”
“然后呢?”
“然后……”
李一强不知道。
然后该怎么办?
教她认识世界?
教她认识自己?
教她……
重新爱上他?
直升机开始下降。
前方出现海岸线。
一个小型医疗基地。
陈海在通讯器里说话:
“准备降落。”
“基地医疗队已经就位。”
玛蒂尔达突然抓住李一强的手。
抓得很紧。
“我害怕。”
她说。
眼神真的像个孩子。
李一强反握住她的手。
“别怕。”
“有我在。”
玛蒂尔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
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
医疗队冲上来。
担架。
氧气。
各种仪器。
玛蒂尔达被抬上担架。
但她不放手。
还抓着李一强的手。
“你一起来。”
她说。
不是请求。
是要求。
医疗队员看向李一强。
“家属?”
“对。”
李一强说。
然后跟着担架跑。
进入医疗基地。
消毒水的气味。
白色的走廊。
玛蒂尔达被推进检查室。
李一强被拦在外面。
“在外面等。”
医生说。
门关上了。
李一强站在走廊里。
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玛蒂尔达抓过的温度。
还有……
晶体粉末的痕迹。
那些碎片离开时留下的。
在皮肤上闪闪发光。
林默被推进另一个检查室。
伊芙出来。
看到李一强。
“她怎么样?”
李一强问。
“不知道。”
伊芙说。
“但晶体化确实停止了。”
“这是好事。”
“那记忆呢?”
“记忆……”
伊芙停顿。
“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李一强靠在墙上。
滑坐到地上。
“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
伊芙也坐下。
“时间镜像技术是单向的。”
“碎片抽出后。”
“就消散在时间裂缝里了。”
“没有备份。”
“没有存档。”
“就像……”
她寻找比喻。
“……把书烧了。”
“书里的字就没了。”
李一强闭上眼睛。
哲理第十八条:
“时光老人一直在做两件事:过滤掉不属于你的东西。把你应得的,分配给你。”
玛蒂尔达的记忆。
是不属于她的吗?
还是应得的?
他不知道。
检查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病人情况稳定。”
他说。
“晶体化完全逆转。”
“但脑部扫描显示……”
他停顿。
“海马体有损伤。”
“记忆功能可能永久受损。”
李一强站起来。
“永久是多久?”
“可能一辈子。”
医生说。
“但也有可能……”
“可能什么?”
“脑部有异常活动。”
医生调出扫描图。
指着某个区域。
“这里。”
“有微弱的信号。”
“像残留的什么。”
李一强的心又提起来。
“残留的记忆?”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