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八章：够了的早晨
光散了。
不是灭，是收。像潮水退去，像叶子落尽，像一个人把摊开的手掌慢慢握成拳头。
光收进每个人的心口。
小芸睁开眼睛。天亮了。不是操场的天，不是学校的天，是一片她从来没见过的天。灰蓝色，很淡，淡得像用水洗了很多遍。
她躺在地上。地是软的，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坐起来。旁边是林默，还睡着。呼吸很稳，嘴角有一点翘。
再旁边是阿飞。岳倩文靠在他肩上，手搭在他手背上。
李一强靠着轮椅睡着了。父亲在轮椅上，头歪向一边，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正好碰到李一强的头发。
玛蒂尔达的轮椅停在一棵树下。树不高，叶子很密。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妈妈坐在073旁边。教官坐在另一边。
073睁着眼睛，看着天。
小芸爬过去。“你醒了？”
073没动。“没睡。”
“一夜没睡？”
“嗯。看着光。光很好看。”
小芸也抬头看天。灰蓝色，很淡。“现在没光了。”
073笑了。“收进去了。收进去就丢不了了。”
小芸摸摸自己的心口。光还在，暖的，像一颗很小的太阳。她把手按在那里，按了很久。
林默醒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他看着小芸。“几点了？”
小芸摇头。“不知道。没表。”
“饿了？”
“不饿。”
林默摸摸肚子。“我也不饿。奇怪。”
阿飞醒了。他推推岳倩文。“醒醒。”岳倩文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醒醒，出事了。”
岳倩文猛地睁开眼睛。“什么事？”
阿飞愣了一下。“不知道。就觉得应该出点事。”
岳倩文坐起来。四周看了看。树，草地，灰蓝色的天。“没出事。”
“那就是快出事了。”
李一强也醒了。他动了一下，发现父亲的手指搭在他头发上。他没动。就那么低着头，让那根手指一直搭着。
父亲醒了。他的手缩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了李一强一眼，没说话，手也没收回去。
玛蒂尔达睁开眼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空空的。但她笑了，因为空空的，正好。
妈妈站起来，走到073身边。“你在看什么？”
073指着天。“看颜色。”
“什么颜色？”
“够了的颜色。”
妈妈也抬头看。灰蓝色，很淡。“够了是什么颜色？”
073想了想。“够了就是够了。不用再添了，也不用再减了。就这么多，多一分多，少一分少。现在刚好。”
妈妈看了很久。天还是灰蓝色，没变过。“我看不出来。”
073笑了。“不用看。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感觉不到就是还没到。会到的。”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天，只有地，只有彼此。
阿飞突然开口。“我们算牛人吗？”
小芸笑了。“你还想着这个？”
阿飞认真地说。“牛顿炒股亏了，丘吉尔炒股亏了，蒋介石炒股也亏了。他们亏了还是牛人。我们亏了只是普通人。”
林默接了一句。“那就不当牛人。当普通人挺好。”
岳倩文看着阿飞。“你不甘心？”
阿飞想了想。“不是不甘心。是想知道，我们到底算什么。”
远处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杂，很乱，像一群人急着赶路。
073没动。其他人也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人从树林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西装，有工装，有校服，有睡衣。每个人都很急，都在赶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他边走边喊。“快点！快点！晚了就没了！”
后面的人跟着喊。“没了怎么办？”“没了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什么？”“来不及赚钱！”
一群人从073他们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看一眼。没人问他们为什么坐在这里，没人问他们饿不饿，冷不冷，困不困。
小芸喊了一声。“你们去哪？”
没人回答。只有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他跑在最后，气喘吁吁。他听见小芸的声音，停了一下。
“去赚钱！”他喊了一声，又跑了。
小芸看着他跑远，消失在树林尽头。
她转头看073。“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073想了想。“因为他们觉得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钱。差房子。差面子。差别人有的他们没有的东西。差一点就够了，但他们永远差一点。”
小芸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我们差吗？”
073摇头。“不差。够了。”
所有人沉默。天还是灰蓝色，地还是软的，暖的。
阿飞又开口了。“我还是想知道，我们算什么。”
073看着他。“你想听真话？”
“想。”
073指着远处的树林。“那些人是三等人。”
阿飞愣住。“三等人？指指点点那种？”
073点头。“他们急着赚钱，急着超过别人，急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赚到了就指点别人，赚不到就指指点点。他们是三等人。”
阿飞想了想。“那二等人呢？”
“二等人是那些赚钱赚够了的人。不指指点点了，开始指点。指点江山，指点人生，指点别人该怎么活。他们赚到了钱，以为自己赚到了道理。”
阿飞看着073。“一等人呢？”
“一等人做事。做完了，够了，不说了。”
阿飞沉默了很久。“那我们呢？我们不是一等人。我们没做什么事。”
073笑了。“我们是第零等人。”
“第零等？”
“不等的人。不指的人。不点的人。不做的人。只活的人。”
阿飞看着她。“只活算一等吗？”
073摇头。“不算。活了就是活了，不算几等。几等都是比出来的。不比你就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