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分坛的密室里，烛火被风卷得忽明忽暗，映得四壁悬挂的阴葵派图腾愈发诡谲。
祝玉妍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青瓷碎片混着茶水四溅，她鬓边的珠钗因怒意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岂有此理！”她声音淬着冰，“一个边不负，不过得了几分奇遇，竟敢对本座的提议置若罔闻？他当真以为，离了阴葵派，这天命教能在江淮站稳脚跟？”
密室两侧的三个长老垂首而立，为首的玄衣长老沉声应道：“阴后息怒。边不负近来行事确实乖张，自收拢了江淮民心，便隐隐有脱离圣门掌控之意。今日拒绝阴后提议，怕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早有预谋。”
“预谋？”祝玉妍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案上的密信，信纸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他从前在楚州码头，不过是靠着阴葵派的暗线才没被佛道两门吞了去。如今翅膀硬了，连‘合作’二字都懒得敷衍，就凭他一个魔头，能抵得过佛道联手的雷霆之怒？”
站在长老身侧的绾绾，此时一身紫衣衬得肌肤胜雪，她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绞着腰间的玉佩，轻声道：“师父，师叔的变化，其实早有端倪。从前他虽桀骜，却还守着圣门的规矩，可自去年得了那批宝藏，又收了卫贞贞、云玉真等人，行事便越发自主——他在扬州建粮仓、开绣坊，拢的都是民心，而非圣门旧部。”
辟守玄接口道：“绾绾说得是！边不负近日与花间派侯希白过从甚密，在你离开之后他与侯希白在秦淮河画舫密谈了足有三个时辰。侯希白那厮素来游离于纷争之外，突然与边不负交好，怕是没那么简单。”
“花间派？”祝玉妍眼中寒光更盛，“一群只会弄墨作画的风流客，也配与我圣门争长短？边不负若真以为靠这些人能成大事，未免太天真！”
她起身踱了几步，珠履踏过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忘了，当年祝平娘在洛阳布下的暗桩，至今还在他天命教的粮库里握着钥匙；他更忘了，绾绾送去的那批毒经，此刻还锁在他的密室——他以为自己藏得好，殊不知，他的软肋，本座一清二楚！”
绾绾抬眼，望了祝玉妍一眼，欲言又止。
“师父，”绾绾终是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边不负虽拒了合作，却也没说要与圣门为敌。或许……他只是想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祝玉妍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刮过绾绾，“圣门弟子，哪有自己的路可走？他今日敢拒阴葵派，明日就敢联合佛道反戈一击！”
绾绾迎着祝玉妍锐利的目光，咬了咬下唇，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些：“师父，弟子这半年来常与师叔打交道，送密信、传消息，见他处理教务时虽手段狠厉，却从未真正损害过圣门利益。
他建粮仓是为了收拢流民，开绣坊是为了安插眼线，看似与圣门旧法相悖，实则都是在为对抗佛道铺路。”
她顿了顿，想起边不负偶尔流露出的深沉眼神，补充道：“他如今行事是张扬了些，可弟子总觉得，他眼底藏着的不是反骨，是比我们更迫切的野心——复兴圣门的野心。若此时与他撕破脸，岂不正中佛道下怀？”
祝玉妍沉默了。
绾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几分怒意。她何尝不知此时决裂的风险？
边不负手握天命教，又得了杨公宝库的财力，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阴葵派就算能胜，也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会让佛道两门坐收渔利。
辟守玄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也沉声附和：“阴后，绾绾说得有理。边不负如今功力大增，又有花间派相助，硬撼怕是讨不到好。不如先按兵不动，派人盯着他的动向，看他下一步究竟想做什么。”
刚才在画舫上，他亲身体验过边不负那诡异功法的厉害，自然不愿此刻再与之为敌。
祝玉妍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三个长老与绾绾都屏息等着她的决断。
良久，她才转过身，眼底的怒火已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也罢。暂且给他几分颜面。”
她的目光落在绾绾身上，语气缓和了些：“绾儿，你与边不负向来熟络，明日你去一趟他的扬州院落。”
绾绾心头一紧，躬身问道：“师父是让弟子……”
“送封信。”祝玉妍道，“告诉他，阴葵派可以暂不插手天命教事务，但他若敢勾结佛道、背叛圣门，休怪本座不念同门情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顺便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与侯希白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还有……他对石之轩，是不是真有那份杀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石之轩始终是她心头的刺，若边不负真能帮她拔掉这根刺，付出些代价也未必不可。
绾绾明白师父的用意，这既是送信，也是试探，更是让她继续留在边不负身边当眼线。她屈膝应道：“弟子遵命。”
祝玉妍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密切关注洛阳、楚州的动向，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三个长老躬身告退，密室里只剩下祝玉妍与绾绾师徒二人。
祝玉妍看着绾绾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绾儿，你记住，对边不负，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的心，比秦淮河的水还要深。”
绾绾脚步一顿，回头道：“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