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边不负缓缓解开月白锦袍的腰带，露出里面贴身的玄色劲装，衣料上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走到堂中那张梨花木八仙桌旁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却没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涟漪出神。
道心种魔大法的反噬比预想中更烈，丹田处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痛感。
他闭上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节奏杂乱，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教主。”一个灰布汉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外面已按您的吩咐布防妥当，那些散落在附近的江湖人，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了空那边呢？”边不负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佛门弟子已经带着他撤到了山下的观音庙，看样子是要疗伤。”灰布汉子顿了顿，补充道，“张掌门也被他的门人抬走了，剩下的几个掌门，正聚在山道上商议着什么，看那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边不负冷笑一声：“善罢甘休？他们若真有这肚量，也不会揪着三年前的旧事不放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凉茶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传令下去，让扬州分舵的人备好账册，三日之后，就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摆开，任人查阅。另外，让负责赈济的弟兄们，多准备些干粮，明日起，在扬州城门口增设三个粥棚。”
灰布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做这些事，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灰布汉子退下，平山堂又恢复了寂静。
边不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依旧守在门前的灰布汉子。
他们像一棵棵沉默的青松，无论周遭有多少窥探的目光，都纹丝不动。
这些人，大多是三年来被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流民，或是受天命教恩惠的穷苦人。
他们不在乎他是不是“魔门妖人”，只知道这个月白锦袍的教主，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能让他们活下去。
可江湖不一样，朝堂不一样。他们要的是一个标签，一个可以用来划分阵营、宣泄仇恨的标签。“魔门”二字，就是最好的标签。
他想起师妃暄离去时的背影，那顶帷帽下的决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她终究是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的，就像了空，像那些叫嚣着“除魔”的江湖人。
“呵。”边不负低笑一声，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划过，“那就让他们看看，一个‘魔门妖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转身回到桌旁，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天命教三年来的收支明细：某日开仓放粮多少石，某日修缮桥梁用了多少银钱，某日收留流民多少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带着油墨与汗水的味道。
这本账册，就是他对抗那些污名的武器。虽然他知道，对那些被偏见蒙蔽双眼的人来说，这武器或许苍白无力，但他必须试。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门前那些等着他给一条活路的灰布汉子，为了江淮一带数万受天命教恩惠的百姓。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平山堂前的灰布汉子换了岗，依旧沉默而警惕。
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衬得这片空地寂静得可怕。
隐藏在暗处的江湖人还在，他们像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而平山堂内，边不负依旧坐在灯下，翻看着账册，偶尔停下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几笔注解。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出他眼底的疲惫，却也映出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三日之后的扬州城，注定不会平静。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更多的质疑与围攻，还是能有哪怕一个人，愿意放下偏见，看看这本账册，看看那些被天命教改变的生命。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一条哪怕被全世界误解，也要走下去的路。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边不负放下账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三日之后的扬州城，看到那些等待着他的目光。
有敌视，有怀疑，或许，也会有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字迹不算工整，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穿透了泛黄的纸页，也穿透了这沉沉的夜色。
………
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山道上。
边不负调息了整整一日，丹田处的刺痛已减轻不少，道心种魔大法的反噬虽未彻底消弭，却已不影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