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冬,京城。
寒风跟刀子似的,卷着胡同里的煤烟味儿,刮在人脸上生疼。
轧钢厂的露天料场里,苏晨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棉花都结了块的单薄棉袄,依旧冻得嘴唇发紫,手脚跟不是自个儿的似的。
他正跟几个临时工一起,吭哧吭哧地抬着一根死沉的槽钢。这玩意儿冰得硌手,每一次挪动,都感觉骨头缝里在进凉气。
“哎哟……哎哟……加把劲儿啊!”
“后头的跟上,别他娘的给我掉链子!”
小组长王强在一旁叉着腰,脖子上的青筋绷起老高,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苏晨,你小子属猫的啊?没吃饭怎么着?给老子使劲儿!”
苏晨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都酸了,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混合着血腥的味儿。他想使劲,可肚子里的那点存货早就烧干了,浑身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他到现在还不敢信,三天前他还在大学体育馆里练卧推,一睁眼,就成了六零年轧钢厂这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同名孤儿。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这些只在历史书里见过的词儿,现在成了他活命的指望。
原主无依无靠,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和定量,根本填不饱一个十八岁小伙子正在疯长的肚子。这三天,苏晨算是结结实实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饥饿,那种胃里像有只爪子在不停挠,抓心挠肝的滋味,让他做梦都梦见自个儿在啃窝头。
中午,食堂的午饭更是雪上加霜。
掌勺的胖师傅手一抖,一勺子清汤寡水的白菜汤倒进碗里,就两片烂菜叶子,飘着几点比眼屎还小的油星子。两个黑乎乎的窝头,又干又硬,苏晨就着白开水往下咽,感觉那窝头跟砂纸似的,拉得嗓子眼都生疼。
下午这活儿,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苏晨,你小子怎么回事!”王强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苏晨一个恍惚,手里的力气瞬间就卸了,那根沉重的槽钢猛地向下一沉,眼瞅着就要从他手中滑脱,砸向自己的脚面。
他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别的了,本能地向后一跳。
“哐当!”
槽钢砸在冻得邦邦硬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尘土,发出震耳的巨响。
“嘿!你小子找死啊!”王强瞪着眼珠子就冲了过来,指着苏晨的鼻子破口大骂:“想偷懒是吧?这点活儿都干不了,厂里要你这种临时工干嘛?白吃干饭的废物!”
周围几个工友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投来鄙夷的目光,夹杂着几声不加掩饰的嘲笑。
“就他那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搬槽钢?我看是槽钢搬他。”
“瘦得跟猴儿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这要是砸出个好歹,咱们都得跟着吃挂落。”
“老王,我看还是让他去扫地得了,别回头真给累趴下了,厂里抚恤金可不好拿。”
一句句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苏晨心上。他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要是连临时工的活儿都保不住,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他真的会饿死、冻死在这陌生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