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班上下来,苏晨觉得浑身舒坦。在厂里扛钢锭不光能填饱肚子,还能刷训练点,这活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下工回到小屋,看着房梁上挂着的野物,他心里又盘算开了。这肉是好东西,但也不能天天吃,更不能让院里人知道他有稳定来路。最好的法子,还是换成钱和粮票,攥在手里才踏实。
去哪儿换?国营的收购站?非得把你祖宗三代问个底儿掉,给的价还不够塞牙缝的。思来想去,道儿就一条——鸽子市。
鸽子市,是这个时代对黑市的别称。那里头鱼龙混杂,什么都卖,什么都收,是官方嘴上说要严厉打击,却又跟野草似的,怎么也拔不干净的地下买卖地儿。风险是大,可油水也足。
周末,轧钢厂休息。苏晨起了个大早,跟院里人打了个拾柴的幌子,又一次溜出了城。他没直接去西山,而是绕了个大圈子,在胡同里七拐八拐,确认身后没尾巴跟着,才一头扎进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洞里头阴冷,挂着的那几只猎物已经冻得硬邦邦的,跟冰坨子似的,正好保鲜。他挑了最大的一只兔子和四只最肥的野鸡,用油纸和破布一层层裹好,塞进一个大麻袋里。为了做戏做全套,他又在麻袋外面铺了厚厚一层干柴,从外头看,谁也瞧不出里头的乾坤。
这一袋子东西,分量可不轻,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来斤。
苏晨仗着远超常人的耐力,扛着麻袋,硬是徒步走了几十里地,来到了京城南城根儿下的一处僻静所在。
人还没走近,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子紧张又诡异的气氛。
路边三三两两地聚着些人,一个个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眼神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警惕地东张西望。他们手里要么挎着个篮子,要么拎着个布包,都用东西盖得严严实实。没人扯着嗓子叫卖,都是压低了嗓门,跟做贼似的,用眼神和手势鬼鬼祟祟地交流。
这就是鸽子市。
苏晨没急着吆喝,找了个背风的墙旮旯,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袋口敞开个缝儿,正好能漏出半截五彩斑斓的鸡尾巴毛。他自个儿则往墙上一靠,揣着手,半眯着眼,那神态,跟街口晒太阳的老头儿没两样,可眼角的余光却把来来往往的人扫了个遍。
他这货,实在是太扎眼了。
这年头,能在鸽子市里搞到点鸡蛋、粗粮,都算是能耐人。像他这样直接拎出野鸡、野兔这种硬通货的,简直就是往一堆麻雀里扔了只老鹰,想不惹眼都难。
没一会儿,就有好几道贼溜溜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探寻和藏不住的贪婪。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高个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问:“兄弟,这野鸡怎么卖?”
苏晨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淡淡地哼出三个字:“不零卖。”
他要找的,是能一次性吃下他所有货的大主顾,没工夫跟这些小鱼小虾一点点磨叽。
那瘦高个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穿着体面、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踱到了苏晨面前。这人约莫四十来岁,面色红润,眼神精明,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料子却很不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蹲下身,状似不经意地扒拉了一下苏生的麻袋,当看到里面那几只肥硕的野鸡和兔子时,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兄弟,你这货,我都要了。”中年男人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开个价吧。”
苏晨这才睁开眼,不咸不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手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是个倒腾小买卖的,倒像是个吃公家饭的。
苏晨心里有了底,不慌不忙地报了个价:“五十块钱,再搭一百斤全国粮票。少一分,您都别开口。”
这价钱一出口,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八级工的月工资,也不过九十九块钱。五十块,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更别提那一百斤全国粮票,在黑市上,这玩意儿比钱还硬通,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贝。这小子,心可真够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