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片边缘焦黑,中间隐约能看出“逆子”二字,墨迹被烟火熏得模糊。
他刚要将木片丢进竹篮,太白金星的大掌忽然覆上来:“留着吧。”老仙翁的拇指摩挲着木片上的焦痕,“当年他缩在墙角发抖,现在这庙是洪荒最稳的地方。
这木片......是他从’废人‘到道祖的第一块砖。“
巡昼望着木片,想起前日萧然翻旧物时,对着半块碎玉发了半宿呆——那是萧家祖祠的信物,被他捏碎时说“硌手”。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这是他不愿提起的疤”,而是将木片轻轻嵌进新梁的正中,覆上层层茅草。
木片入梁的刹那,整座庙宇轻轻一颤。
庙内的萧然忽然睁开眼,神识扫过那处,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旧疤被妥帖收进梁里,倒比供在神坛上更安心。
墙角传来泥灰抹墙的声响。
眠娘的抹刀刚触到墙缝,指尖忽然刺痛。
旧年的灾梦烙印翻涌上来:宇宙像被揉皱的绢帛,星辰成了逆流的沙,无数生灵在虚空中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重塑法则时可能撕裂的因果,是他独自扛了三百年的重量。
“眠娘?”黄芽子的手覆上来,带着米粥的温度。
她顺着眠娘的目光望向庙门,那里“莫扰”二字的水痕还未干透,像两滴未落下的泪。“他不是要当救世主。”黄芽子轻声说,指腹抹过眠娘手背上的旧疤,“他就是想睡个整觉,不用半夜被’应当‘的雷惊醒,不用睁眼就看见满世界的’必须‘。
这种人啊......“她笑了,”老天都舍不得让他输。“
眠娘望着庙门,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麦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她追着小娃跑,裙角沾了露水,却没有预警的刺痛。
她吸了吸鼻子,将最后一坨泥灰按进墙缝。
墙内忽然响起虫鸣,细弱却清晰,像大地在呼吸。
庙内,萧然周身的符文已流转到最后一圈。
创世符印在识海深处成型,只待他一念启动——那时旧天道会碎成星屑,新秩序将如晨雾漫过洪荒。
他望着脚边的纸碗,里面的雨水已积了小半,水面浮着片草屑,是巡昼换茅草时飘落的。
他忽然伸手,蘸着碗里的水在地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屋顶,下面写:“修了三次,还是漏。”墨迹未干,他又伸手抹去,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谁。
然后他仰身躺倒,莲台托着他缓缓沉入地底。
“算了,明天再说。”
话音落下的刹那,洪荒万界所有钟表的指针同时顿住,正在做梦的修士忽然坠入空白,连风都忘了该往哪个方向吹。
宇宙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生灵的心跳都轻轻一颤——他们不知道,有个懒人正裹着莲台的光,在密室里蜷成一团,睡相和三百年前躲在破庙角落时一模一样。
黄芽子直起腰时,日头已爬上庙顶。
她拍了拍裙角的泥,望着修好的屋顶——茅草整整齐齐,墙缝的泥灰还泛着湿意,廊下的蓑衣叠得方方正正。
石台上的陶罐还温着,米粥的香气混着新茅草的青味,漫进晨雾里。
她提起空陶罐往回走,路过村头老槐时,忽觉头顶一凉。
抬头看,一片槐叶正打着旋儿落下,叶尖沾着晨露——和庙内纸碗里的那滴雨水,像极了。
“明日该给萧道祖送碗桂花糖粥。”她摸着陶罐的边缘嘀咕,“得让小孙子多采把桂花,要最甜的。”
晨雾渐散,她的身影融进村道的青石板里。
而那座破庙,在晨光里安静得像块被擦净的玉,只等某个懒人睡醒,继续他“麻烦”的躺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