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萧然的针脚停在蓑衣右襟。
他望着梁木嵌入的方向,嘴角勾出点笑——这截古柏是他前日路过归墟时顺手捡的,原是被天道封印在劫渊里的“天命枢机”。
如今被巡昼当房梁一压,倒把锁着的劫气散了七分。
神识漫开时,他正用牙咬断线头。
三界的气息像潮水般涌来:东域有书院学子还在挑灯抄经,笔尖在“今日读书三时辰”后多画了道杠;西漠仙门的功德榜上,新刻的“月度行善百件”闪着金光;就连最南边的凡人小村,竟有几个老头自发组了“自律盟”,每日寅时准时敲梆子喊“勤修勿怠”。
“还是改不掉啊。”萧然捻着针,指尖轻轻一弹。
无人察觉的波动荡开——所有道观的晨钟慢了半拍,所有功德碑的刻度模糊了一线,连自律盟的梆子,都在半空停了刹那。
次日清晨,东域学子抱着书案睡成了虾米,西漠仙门的功德榜被晨露泡得字迹模糊,小村的梆子声刚响,敲梆子的老头就抱着枕头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夕阳把庙顶的青瓦染成金红色时,最后一片瓦终于落了位。
巡昼站在屋脊上拍了拍手,衣摆沾着泥点,发冠早不知丢到哪去了。
太白金星举着酒葫芦灌了口,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可算完了!
道祖,您老的破庙现在能扛十级台风——“
“能扛米糕香味就行。”黄芽子端着蒸笼从灶间跑出来,米糕的甜香裹着桂香,把整座山都浸软了,“趁热吃!
多加了桂花,甜得舌头都要化。“
众人围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竹篾蒸笼搁在石桌上,米糕白生生堆成小山。
萧然难得没瘫在草席上,盘腿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块米糕,咬了口,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甜。”
“那再吃块?”黄芽子又往他手里塞了块,“眠娘说后日要下雨,您老明日去北涧看看泉眼?”
“北涧?”太白嚼着米糕含糊道,“那地儿的泉眼不是素来清得能照见云彩?”
“前儿我去打水,见水面浮着层浑黄。”眠娘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萧然沾着米渣的嘴角,“村民说......说泉眼里有怨魂。”
萧然正咬第二块米糕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时眼尾还沾着桂粒:“成,明儿去瞧瞧。”
夜来得静悄悄的。
子时三刻,眠娘突然从草席上坐起。
她没有做梦,却清晰听见地脉深处传来低鸣,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古钟被抽去了芯。
她赤着脚走到窗前,见主屋的窗纸映着暖黄的光,萧然的剪影在纸上晃动——他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黄符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给天地缝补丁。
符纸写完时,他轻轻吹了口气。
眠娘看着那团飞灰飘出窗棂,融入夜色,心头忽然涌过阵暖流,像小时候被娘亲裹在怀里。
可那暖流里又带着点惶惑——原来他不是在补蓑衣、修屋顶,是在给这困了千万年的天地,缝补那些被旧天道撕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窗外,星河缓缓转了个方向。
某颗最亮的星子,正朝着北涧的方向坠了坠。
北涧的泉眼,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