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算不上重。
更像是睡梦中嫌枕头不舒服，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肘正好抵在一个硬点上。
萧然怀里的“瞌睡”剑，猛地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是一头被囚禁万年的老牛，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积郁已久的悲鸣。
紧接着，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剑身内部，仿佛从玉石的纹理中硬生生挤了出来，顺着冰凉的剑脊滑落。
不是血，更像是眼泪。
泪珠滴落在身下的石榻上，没有溅开，也没有渗入石缝。
它像一滴活着的琥珀，在接触石面的瞬间，倏然拉伸、扭曲，凝成了一行行针尖大小、却透着血色的纤细小字。
字迹潦草而癫狂，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疲惫。
【……抽我剑魄，铸永醒之牢……】
【……燃我真灵，作不眠之火……】
【……万载岁月，无一息安眠……恨！恨！恨！】
字迹在石榻上微微发光，像一道道刚刚结痂的伤口，无声地控诉着。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林村。
黄芽子正盘腿坐在老歪脖子树下，与地脉一同呼吸。
忽然，她抚在地上的手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鸣，那感觉，就像是大地母亲的心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闭上，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地底深处。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再是模糊的脉动，而是一股清晰无比的、由七十二道意念汇成的神魂风暴。
那风暴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低到尘埃里的乞求。
“求赐一盹……求赐一盹啊……”
“吾等愿焚身为炬，只求一睡！”
在她的感知尽头，玄霄剑冢的地底，那些本已断裂的赤色锁链，正因剑灵们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内而外寸寸崩解。
锁链的碎片剥落，露出了底下被灼烧了万古、早已碳化发黑的剑骨。
村西头的灶房里，粥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太白金星一手拿着勺，一手叉着腰，正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发呆，这是他程序里的一部分。
突然，锅里的米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沸腾得异常剧烈。
锅底的米粒自行排列组合，竟浮现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剑哭。
老头儿眼皮都没抬一下，撇了撇嘴，满脸都写着“多大点事儿”。
“哭啥？天塌下来了还是咋的？”他嘟囔着，语气嫌弃得像是自家养的狗又在半夜乱叫，“睡一觉不就好了。”
他随手舀起一勺滚烫的米粥，也不看方向，对着东方的窗户外就那么一泼。
“晦气。”
那勺热粥刚飞出窗户，便瞬间化作一团氤氲的白色雾气。
雾气不散，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跨越空间，在玄霄剑冢的上空重新凝结成一张薄被的虚影，轻飘飘地、带着一丝糯米的香甜，盖在了萧然的身上。
石榻上，萧然似乎感觉到了这额外的温暖。
他舒服地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但那柄“瞌睡”剑的嗡鸣还没停，像只不知死活的蚊子，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