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文像是有人在虚空中提笔，一字一句地自动补全：
“吾创宗本为护人安眠，期盼众生皆有好梦。奈何后人愚钝，误将修心作争胜之器，把安神香点成了催命符。罪不在天，罪在我。”
原来，那吃人的不是祖师爷，而是后世徒子徒孙无穷无尽的贪念和内卷，硬生生把一个睡觉的地方，卷成了修罗场。
此时，已至云端的玄霄老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
只这一眼，这倔了一辈子的老头，泪如雨下。
“师父……是徒儿蠢啊！”
他嘶吼一声，再无半点顾忌。
身形悬停在祖师殿正上方，面对那漫天狰狞的鬼面烟气，他没有挥剑斩杀，反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极深，像是要把这天地间的风都喝干。
胸腹剧烈鼓起，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
只见那祖师殿中积攒了数万年、包含了无数弟子血泪与执念的香火烟气，竟被他这一口长鲸吸水，硬生生全都吸进了肚子里！
“嗝——”
片刻死寂后，云端之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饱嗝声。
那声音大得连南林村的盹枣树叶都跟着抖了三抖。
紧接着，玄霄老祖张开嘴，朝着下方的废墟狠狠一吐。
没有预想中的毒气弥漫，也没有腥臭扑鼻。
他吐出的，竟然是漫天飞舞的灰白余烬。
而在那灰烬之中，隐隐飘浮着点点金芒。
这些金芒像是最上等的种子，刚一落地，便钻入废墟焦土之中。
眨眼间，原本阴森森的祖师殿遗址上，那一层厚厚的香灰竟成了最好的肥料。
无数嫩绿的幼苗顶破了那层象征着“勤奋与苦难”的硬壳，疯了一样地往上窜。
那不是杂草，那是一株株挺拔的“安息粟”。
粟苗迎风便长，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抽穗灌浆，每一粒粟米都饱满如玉，散发着一股让人闻着就想回家的饭香味。
玄霄老祖缓缓按下云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田埂上。
他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抓起最后一把未散尽的香灰，颤抖着撒入土中。
“师父，”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弟子替您……把路走回来了。”
南林村那头。
一直在蒲团上睡得昏天黑地的萧然，似乎被这动静吵得有些不耐烦，在梦里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就在他翻身的瞬间，那棵歪脖子盹枣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悄然结出了一颗青涩的新果子。
果皮上的纹路有些皱巴，细看之下，竟酷似玄霄老祖年轻时那张还没被生活毒打过的脸。
风轻轻一吹，满山的粟米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陶餮使劲吸了吸鼻子，那双绿豆眼里突然冒出两道精光，死死盯着那片刚长出来的粟田，嘴角流下一道可疑的晶亮液体：“不对劲……这味儿不对劲！这粟米穗尖上挂着的露水……怎么闻着像是快要酿好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