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滚烫并不灼人,反倒像是寒冬腊月里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刚晒过太阳的棉被窝,舒服得让人骨头缝都在发酸。
玄霄老祖原本努力撑开一条缝的眼皮,这下彻底像是被胶水粘住,重若千钧。
他在喉咙深处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顺着风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小徒儿,师父不争了……这世道太吵,你回来睡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眠龙谷像是被这一句“不争”给激活了某种古老的开关。
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只有细密绵长的“咔咔”声,那是石头在伸懒腰。
原本散落在谷内各处的数百块残破石碑,此刻竟同时震颤起来,碑座底下的泥土像水波一样荡开。
无数根细如发丝、泛着柔和银光的藤蔓从裂缝中钻出,它们没有半分植物的狰狞,反而柔软得如同最上等的云锦丝绸。
这些银藤在半空中交织、穿梭,不过眨眼功夫,竟在山谷的正中心——也就是玄霄老祖躺着的石礅上方,编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光看着就让人想要陷进去的银色吊床。
站在一旁的黄芽子只觉得脚底板发麻。
作为曾经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村长,她惊骇地发现,脚下深处传来的律动变了。
那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地壳运动,而是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搏动。
“咚——咚——”
那频率慢得令人发指,半盏茶才跳一下,却正好与石礅上玄霄老祖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完美重叠。
黄芽子瞳孔猛地收缩,一个甚至有些亵渎先贤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这眠龙谷哪里是什么上古遗迹?
这分明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初代眠道祖师,把自己炼成了一座活着的“道场”!
或者更直白点说,这整座山谷,根本就是那位祖师爷当年睡得太沉,道躯化作山川,此时此刻,竟是被玄霄老祖这一身纯粹到极致的“懒气”给勾得诈了尸……不,是诈了睡!
没等黄芽子消化完这个惊悚的真相,旁边的巡昼动了。
这位一直以旁观者自居的记录员,身形竟然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滴墨水晕染在宣纸上。
他怀里的竹简自动散开,化作一片片青翠欲滴的竹叶,飘飘荡荡地落在了那张银色吊床上。
叶脉流转间,一行行新的字迹自动浮现:“道不在高天,而在酣眠深处。”
随着这行字的出现,整座山谷上空的云雾开始有了灵性。
它们不再随风乱飘,而是随着玄霄老祖的胸口起伏,一涨一缩,形成了一种极其宏大却又静谧的天然吐纳。
方圆百里内的花草树木,无论是路边的野草还是千年的古树,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舒展开了叶片,像是在集体做一场不需要动脑子的瑜伽。
“好香啊……”
陶餮抽了抽鼻子,那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情。
他忽然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枚皱皱巴巴、看着就像垃圾的干瘪枣核。
那是他娘临终前留给他的,说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一颗枣,没舍得吞,让他留个念想。
“娘说,梦里种下去,醒来就有糖吃。这地儿我看行,肥得流油。”陶餮嘟囔着,郑重其事地将那枚枣核埋在了那株安眠花的根须之下。
没有浇水,也没有施肥。
那枣核刚一入土,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燃起了一团看不见的火。
没有灼热的高温,只有一缕肉眼可见的琥珀色甜香袅袅升起,晃晃悠悠地飘向那张银色吊床,最后融进了那层柔和的光晕里。
原本睡得像个死猪的玄霄老祖,似乎闻到了这股子带着娘亲味道的甜香,紧皱的眉头彻底舒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那只原本搭在肚子上的右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挥了一下,随后竟直直地指向了正北方的天际。
在那里,那只由旧天道残念凝聚而成的黑色巨眼,正居高临下、冷冰冰地俯视着这个“不务正业”的山谷,瞳孔中酝酿着毁灭性的雷霆。
然而,玄霄老祖这一指,却像是给那张巨大的银色吊床下达了某种指令。
无数根柔软的银色藤蔓悄无声息地向天空延伸,它们没有半点杀气,反而像是婴儿伸出想要抓玩具的小手,透着一股子天真无邪的“赖皮”劲儿。
藤蔓越长越快,瞬间穿透云层,竟是直奔那只威严恐怖的巨眼而去。
那架势,分明不是要去打架,而是要想方设法勾住那只充满血丝的大眼珠子,把它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硬生生拽下来,按进这温柔乡里——一起睡觉。
北方的天空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云层深处,一声沉闷至极的雷鸣正在疯狂积蓄,那是旧秩序被冒犯后的暴怒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