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餮的眼珠子死死抠在锅底那层透明的浆膜上,喉咙里像是有只小手在挠。
他心说,老祖宗在睡觉,金阳子在做梦,黄芽子在玩泥巴,这时候舔上一口,天知地知我知锅知,谁能算我破戒?
他这辈子就毁在一个“馋”字上,当初在食神座下当差,就是因为偷喝了一口本该送给九天战神的“醒神汤”,才被一脚踹下凡间。
此时,他瞄准那一抹亮晶晶的浆液,舌尖如电,飞快地往锅沿上一卷。
预想中那股极致的枣香并未在舌尖炸裂,反倒是一股滑溜得像泥鳅般的触感瞬间滑过。
那半勺残粥竟像是生了灵智,在舌尖触碰前的零点一秒,一个灵巧的摆尾,生生从锅底“蹦”了起来。
陶餮愣住了,那动作极其滑稽,他伸着舌尖,保持着一个极其猥琐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那道粥光在空中拉成一条米粒组成的银色色带,优雅地绕了个半圆,咔嚓一下,死死锁住了他的右手腕。
嘶——!
一股温润却又不容置疑的灼热感顺着脉门直冲天灵盖。
陶餮只觉大脑里仿佛敲响了一口万斤沉的古钟,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打颤。
在那阵轰鸣声中,一尊模糊得看不清面容的伟岸身影在他识海中缓缓浮现。
那是上古食神的残影,声如洪钟,震得陶餮两眼发黑:“蠢货!道味乃众生安息之息,非口腹之欲也。你当初偷那口醒神汤,搅了战神的清梦,如今竟还想来惊扰这一锅安眠之气?”
陶餮浑身冷汗如雨下,记忆里那顿让他道基全碎的板子仿佛又抽到了屁股上。
他这才明白,萧然这随手煮的一锅粥,压根就不是给人填肚子的,这特么是秩序,是铁律。
“别硬挣!大地在生你的气!”黄芽子焦急的清脆嗓音从侧方传来。
陶餮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泥土竟然如同活物般起伏,像是要把他的靴子给生吞进去。
那是南林村的地脉在对他这位“偷食者”表达强烈的不满。
黄芽子那双插在土里的手由于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整片大地都在对他咆哮:这是圣物,不可亵玩!
“这粥……在教你‘敬’字怎么写!”黄芽子喊道。
还没等陶餮从惶恐中回过神来,那道缠在他腕上的米粒光带开始迅速收缩、融合,最后竟在温润的触感中,化作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眠”字,像烙印一样嵌入了他的皮肤。
这字迹通体乳白,透着一股子浓郁的奶香味。
“咯咯咯,妙哉,妙哉!”玄霄老祖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单手支着脑袋,笑得满脸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他随手把怀里那只不耐烦的白猫往空中一抛:“瞧瞧,老夫煮了半辈子茶,还没见过粥会挑人的。陶餮啊陶餮,你这老饕也有被饭给‘吃’了的一天!”
那白猫在空中翻了个身,竟没落地,而是“砰”地化作一团软绵绵的青色云朵,精准地垫在了陶餮正要瘫软跪下的双膝之下。
陶餮只觉得膝盖处一阵绵软,虽然是被粥光压着下跪,却没感到半点疼痛。
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意从那个“眠”字中汹涌而出,像是一双双温柔的小手,顺着他的毛孔钻进去,轻轻抚摸着他由于长期操劳、焦虑、贪食而紧绷的五脏六腑。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原本因为贪婪而显得局促的五官,竟在这股倦意中一点点舒展开来。
哗啦——
巡昼手中的蒲叶竹简不知受了什么感召,自动飞到了陶餮膝盖跟前。
在那墨迹翻涌的简面上,一行带着清冷气息的新字正缓缓成型:“食道三戒:一曰不贪,天予方取;二曰不扰,静候其成;三曰不代人醒,不可夺他人之梦。”
这就是规矩,是这南林村、这新天道的生存法则。
就在这时,那口漆黑的大铁锅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吃饱喝足后的“咕嘟”声。
最后一粒残米悄然沉入锅底,消失不见。
夕阳的余晖洒在锅沿上,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悄然浮现,那纹路的走势、那温润的质感,竟与躺在吊床上打呼噜的金阳子眉心的符文一模一样。
陶餮跪在云朵上,歪着脖子,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不再是那个东躲西藏、满世界找灵食的老饕,而是一个在稻田边晒着太阳、守着灶火的农夫。
灶里的火,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