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凌晨三点，IFC大厦四十二层，“金锆资本”的交易室还亮着惨白的灯。蒋三笑扯下脖子上已经松垮的爱马仕领带，扔在一边，眼睛里蛛网般的血丝几乎要撑破眼眶。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的酸馊气和一种被过度消耗的、电子设备发热的味道。第十三天了。他盯着眼前并排的四块显示屏，上面蜿蜒曲折的K线图像是垂死病人最后的心电图，而他的仓位，正被这些线条紧紧勒住咽喉。
指尖因为咖啡因和焦虑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伸手去够桌角那个冰冷的咖啡杯。视线有那么一秒钟的模糊——也许是疲劳过度带来的眩晕。就在这一秒里，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
交易室角落里，那台通常闪烁着全球实时金融数据的彭博终端机前，蹲着一个人影。
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穿着件老式、阴丹蓝布的及膝旗袍，外面罩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和白色的长袜。民国女学生的标准打扮。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发出一种细微的、黏腻的咀嚼声。
蒋三笑的动作僵在半空，大脑第一反应是拒绝处理这荒谬的信息。幻觉，一定是连续超负荷工作产生的幻觉。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个身影还在。而且，他看清了她正在“吃”的东西——几根插在小小金属烛台上的白蜡烛，烛火在她苍白的脸颊旁跳跃，蜡油像融化的奶酪一样滴落在终端的黑色键盘上。而她手边，一沓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期货持仓报表，被不知何时打翻的咖啡杯浸染了大半，褐色的液体在惨白的纸张上泅开，触目惊心，像干涸的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耸动的肩膀停了下来。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一张很清秀的脸，带着少女的圆润，但毫无血色，是一种浸泡在井底多年的、青白的光泽。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蜡油的残渣。她看着蒋三笑，嘴角一点点咧开，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空洞又诡异的笑容。
“第十三个。”她的声音飘忽忽的，带着点回响，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蒋三笑浑身冰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女鬼伸出细长的手指，抹了抹嘴角，青白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连续加班十三天就会见到我——”她的目光掠过蒋三笑惨白的脸，落在他面前那显示着巨额浮亏的屏幕上，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期货仓位爆了吧？”
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蒋三笑死死盯着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民国校服的裙摆，那里，一个模糊的、深蓝色的刺绣纹样撞入眼帘——德兰女中，校徽图案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1936。
一个尘封在旧报纸档案里的名字，一段模糊的都市传说，猛地炸开在他脑海。他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凭借本能挤出一句：“你……你是……1937年从这栋楼的前身，汇丰银行顶楼跳下去的那个……女学生？苏雨？”
女鬼，苏雨，偏了偏头，黑漆漆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依旧挂着。
就在这时——
“叮咚！”
尖锐的提示音划破了交易室里死寂的空气。是蒋三笑自己的电脑，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强制置顶显示。发件人是他最大的客户，那个以暴躁和苛刻闻名的山西煤老板。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蒋先生，你强烈推荐的WTI原油07合约，正在穿仓！！！我的保证金正在被吞噬！！！立刻给我解释！！！」
穿仓。意味着客户投入的本金全部亏光不说，还倒欠期货公司一笔巨款。他的职业生涯，他这些年在中环打拼得来的一切，都将随着这封邮件，灰飞烟灭。
蒋三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对面的女鬼好不了多少。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手指颤抖着想要触摸键盘，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无用的挣扎。
一只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覆上了他握着鼠标的右手。
冻得他几乎要弹起来。
是苏雨。她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的身边，民国校服的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西裤。她微微弯着腰，青白色的、细长的手指，带着那种非人的寒意，轻轻地、像情人低语般，划过显示器上那行致命的邮件标题。
然后，她抬起那双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看向蒋三笑因极度恐惧而缩紧的瞳孔。
冰冷的，带着一丝好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非人诱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要救市吗？”
她顿了顿，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些许。
“我认识几位……当年在上海滩，操纵过银价的老前辈。”
咚的一声，蒋三笑忽然清醒，哪里有什么声音呢，也许是自己的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