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出逃引发的震荡波，在汉东政坛持续扩散。沙瑞金在外地的严厉表态，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炸得各方势力焦灼不安。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陈默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邀请——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请他去办公室“喝茶”。
接到高育良秘书电话时，陈默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全省高新技术产业发展的规划草案。他略微沉吟，便微笑着应允下来。他知道，这位以学者风范、深沉多智著称的“高老师”，终于坐不住了。这场“茶叙”，是试探，是摸底，或许，也隐含着一丝绝境中的求助。
下午三点，陈默准时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陈设雅致，巨大的书柜占满整面墙，里面多是历史、哲学、法学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与其主人的气质十分相符。高育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面带温和的笑容，亲自在茶海前忙碌着，见陈默进来，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陈省长，快来尝尝，刚到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朋友特意捎来的，味道很正。”高育良手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表演般的优雅。他先给陈默斟了一小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浓郁。
“高书记太客气了，好茶。”陈默双手接过，置于鼻下轻嗅，然后小口品了品，赞道：“岩骨花香，醇厚甘爽，果然是好茶。”举止从容，看不出丝毫局促。
寒暄几句后，高育良将话题引向了看似虚无缥缈的领域。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紫砂杯，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学者式的感慨：
“陈省长，近来闲暇时，我又翻看了几页《资治通鉴》，每每读至朝代更迭、党争纷乱之处，总不免心生感慨。这历史洪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然身处其中，如何辨明方向，如何顺势而为，却是一门大学问啊。有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令人扼腕。”
他这是在借古喻今，用历史的宏大叙事来影射当前汉东复杂的政治斗争，既展示了自己的学识底蕴，也巧妙地抛出了试探的触角——在这“浩浩汤汤”的汉东乱局中，你陈默，要如何自处？又如何看待我们这些可能“一步踏错”之人？
陈默心中了然，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淡淡的、介于倾听与思考之间的表情，回应道：“高书记学识渊博，所言极是。历史确实是一面镜子，能知兴替，明得失。不过，我倒是觉得，相较于古代帝王将相的你死我活，我们当下的政治生态，虽有挑战，但更有强大的组织原则和法治框架作为保障。关键在于，身处其位者，是否真正心怀‘顺势’的公心，是否具备‘择木’的智慧。”
他巧妙地将高育良略带消极的“历史循环论”，引导至更积极、也更贴合现实的“顺势而为”与“良禽择木”上来。“顺势”，是顺应国家发展、民心所向的大势；“择木”，则是选择正确的道路和组织。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在高育良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意味——是继续抱着赵家那棵将倾的大树，还是另择良枝？
高育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表情，继续深入：“陈省长年纪轻轻，见解却如此通透，难得。这‘顺势’与‘择木’，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大势如同江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汹涌，如何判断流向？良木虽好，又怎知是否根基稳固，能否栖身？”
他这是在追问陈默的判断依据和底气所在，也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和疑虑——你看好的“大势”是什么？你背后的“良木”，又能否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屹立不倒？
陈默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势其实很清楚，就是中央持续反腐倡廉的决心，就是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就是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渴望。至于树的根基……”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高育良，“高老师，您研究法学，讲求证据。判断一棵树是否稳固，不能只看枝叶是否繁茂，更要看它的根系是否扎在坚实的泥土里，是否能经受住风雨的考验。有些树，看似参天，内里却已被蛀空，一阵大风，可能就倒了。”
他再次用“高老师”这个称呼，带着一丝对学者身份的尊重，但话语里的暗示却近乎直白——赵家那棵树，已经靠不住了。而真正的“坚实泥土”，是党纪国法，是民心所向，也是……某种更强大的、不容撼动的力量。
高育良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陈默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到了他内心最恐惧和最纠结的地方。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然后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陈省长看问题，确实高瞻远瞩。”他拿起茶壶，为陈默续上茶水，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这茶，还是要趁热喝，凉了，就变味了。”
这是结束话题的信号。该试探的已经试探，该传递的信号也已经收到。再深入，就过界了。
陈默从善如流，端起茶杯，再次品了一口，赞道：“好茶经得起回味。谢谢高书记的茶和指点。”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工作话题，陈默便起身告辞。高育良亲自将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和周到。
关上房门，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慢慢走回茶海旁，却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郁郁葱葱的树木，久久不语。
陈默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顺势”、“择木”、“根基”、“风雨”……每一个词，都重重敲在他的心上。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和厉害。他不仅背景深厚，心思更是缜密，话语间滴水不漏，却处处机锋。他既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拉拢之意，但偏偏在他高育良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也点明了一条看似可行的“出路”。
“良禽择木而栖……”高育良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是继续在赵家这艘破船上随波逐流，等待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还是……冒险一搏，抓住那根或许能救命的稻草？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但毫无疑问，经过这次“茶叙”，汉东的棋局，在他心中已经发生了微妙而重要的变化。
而离开副书记办公室的陈默，走在安静的走廊里，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今天这番话，足以在高育良那颗充满矛盾和算计的心里，投下一块重重的石头。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何时发芽，就要看接下来的“风雨”有多大了。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层层楼板，望向南方沙瑞金调研的方向。风暴，正在加速酝酿。而他，已经为自己，也为某些可能“迷途知返”的人，预留了避风港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