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政府那边关于光明峰项目的紧急协调会刚刚尘埃落定,陈默回到办公室,并未沉浸在初步化解李达康敌意的些许轻松中。他深知,汉东的局势波谲云诡,一个麻烦看似平息,另一个隐患可能已在暗处滋生。他让赵辉将近期积压的各类简报、内参,特别是信访部门报送的《每日要情》和《重大风险隐患排查表》送进来。
陈默习惯于从这些看似枯燥、甚至被许多高级官员忽略的基层信息中,捕捉真正的社情民意和潜在的危机信号。他一份份仔细翻阅,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异常。当看到一份来自京州市信访局的《近期重点信访事项摘报》时,他的目光在一条不起眼的信息上停留了许久。
信息很简短:“京州市大风服装厂部分职工持续反映,该厂改制过程中股权纠纷问题久拖不决,职工权益受损,情绪激动,曾有小规模聚集,经疏导暂缓。风险等级:关注。”
大风服装厂……股权纠纷……职工聚集……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中关于《人民的名义》原著剧情的某个重要章节。这个看似普通的集体企业改制纠纷,正是未来引爆汉东官场大地震的“116事件”的导火索!其背后牵扯到山水集团、高小琴、祁同伟,甚至更深层的赵瑞龙,是沙瑞金用来打破汉东固有格局的一把利器。
但现在,这个火药桶还只是信访简报上一行微不足道的“关注”级信息。沙瑞金正在下面调研,按照“剧情”,他很快就会“偶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以此为契机向李达康和所谓的“汉大帮”发难。
陈默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如果他直接介入,过早触碰这个敏感问题,很可能引火烧身,打乱自己的布局,甚至被卷入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但如果完全置之不理,任由沙瑞金按照其预定剧本引爆,虽然符合“静观其变”的策略,但未免过于被动,而且大风厂工人们的合法权益确实受到了侵害。
沉思片刻,陈默的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小赵,进来一下。”
赵辉应声而入。
“这份京州市报送的,关于大风服装厂股权纠纷的信访摘报,你看到了吗?”陈默将那份简报推向桌沿。
赵辉拿起快速浏览了一下,点点头:“看到了,省长。一个老国企改制的遗留问题,职工有些情绪,京州市报的是‘关注’级别,应该还在可控范围。”
“嗯。”陈默不置可否,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改制纠纷,职工权益,群体性事件苗头……这几个因素叠加,仅仅是‘关注’级别,恐怕有些乐观了。京州是省会,光明峰项目已经让李达康同志焦头烂额,不能再出大的乱子。”
赵辉神色一凛,意识到领导可能看出了更深层的问题:“省长的意思是……需要我们这边介入关注?”
“不,我们不宜直接介入。”陈默果断摇头,“这是京州市的具体事务,李达康同志会有他的处理方式。我们要相信市里的同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但是,作为省政府,维护社会稳定、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是我们的重要职责。对于这种涉及群体利益、有可能升级的潜在风险点,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履行好信息报送和风险提示的程序。”
赵辉立刻明白了陈默的意图:“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以省政府办公厅或省信访联席办的名义,将这一风险点,按程序抄报给相关单位,进行风险提示?”
“对。”陈默赞许地点点头,指示道:“你以‘潜在社会风险信息提示’的规范格式,起草一份简单的函件。内容要客观,就是原文照转京州市的报告,不要加任何主观分析和建议。主送单位写两个:省委维护稳定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以及……沙瑞金书记目前调研所在的当地市委办公室,注明‘供领导参考’。”
赵辉心中一震,立刻领会了陈默这一招的精妙之处。这完全是一次合规、中立的程序性操作,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效果却可能截然不同:
第一,履行了省政府风险预警的职责,将来万一出事,责任不在省府。
第二,将“大风厂”这个烫手山芋,轻描淡写却又精准地抛到了沙瑞金的眼皮底下。沙瑞金正在寻找突破口,这份“提示”等于直接给他递上了一颗可能引爆的炸弹的坐标。
第三,避免了陈默直接与李达康或大风厂问题产生关联,保持了超然姿态。
第四,如果沙瑞金借此发难,陈默此举反而成了“有先见之明”的体现。
“一石四鸟……省长,我马上去办。”赵辉由衷佩服领导的缜密思维。
“记住,函件语气要平实,就是常规工作报送。不要强调,不要突出。”陈默最后叮嘱了一句。
“明白,保证办得不着痕迹。”赵辉领命,快步离去。
一小时后,一份格式规范、措辞严谨的《关于转报京州市大风服装厂股权纠纷相关情况供参考的函》,分别被送至省委维稳办和沙瑞金调研所在地的市委办公室机要室。在浩如烟海的公文流转中,它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明显的涟漪。
然而,几天后,当沙瑞金在调研间隙翻阅由当地市委办公室转送来的重要文件简报时,这份混在其中的“风险提示”引起了他的注意。尤其是“股权纠纷”、“职工权益”、“群体性事件苗头”这几个词,与他调研中了解到的某些情况隐隐吻合。他的目光在这份看似程序化的公文上停留了许久,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风厂……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随手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对秘书吩咐道:“把这个厂子的基本情况,还有涉及改制、股权的背景资料,详细整理一份给我。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书记。”
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反馈到陈默这里时,他正在审阅粤东省发来的区域合作框架协议草案。他放下文件,走到窗边,望着远方。
种子已经播下,土壤也已松动。现在,只需要等待那位辛勤的“园丁”,去发现并浇灌这颗看似偶然出现的“幼苗”了。
他很好奇,当沙瑞金亲手点燃大风厂这根导火索时,是否会想到,第一个将火柴递到他手边的人,会是自己这个看似专注于经济工作的常务副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