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在汉东省下面的调研行程仍在继续，据说已经触及到几个矛盾突出的地市，风声鹤唳。省委大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重。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陈默向刘省长报备后，悄然启动了自己作为常务副省长的调研行程。他没有选择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也没有去靠近省城、易于出成绩的卫星城，而是将第一站，直接定在了全省最偏远、发展最滞后、矛盾也最为集中的山区市——林城。
这个消息，让不少关注陈默动向的人感到意外。在很多人看来，新官上任，理应选择容易出亮点、见成效的地方快速打开局面，去林城那种“穷山恶水”，除了吃苦受累，还能有什么收获？
陈默的随行人员极其精简，只有秘书赵辉和省政府办公厅一位负责联系发改、民政工作的处长，外加必要的安保人员。车队没有警车开道，两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省城，一头扎进绵延的群山之中。
通往林城的山路崎岖颠簸，越往深处走，窗外的景象越发显得贫瘠。与省城和京州的繁华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二十年。破败的乡镇，灰扑扑的农舍，以及沿途随处可见的、因资源枯竭或环保政策而废弃的矿区、厂房，构成了一幅沉重的画卷。
林城市委书记易学习，带着市委班子主要成员，在林城地界入口处等候。没有红地毯，没有欢迎队伍，只有几辆同样朴素的公务车。易学习五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眼神锐利而务实，透着一股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坚韧和疲惫。他远远看到省城的车队，便快步迎了上来。
“陈省长，欢迎您到林城指导工作！路不好走，辛苦了！”易学习握住陈默的手，力道很大，话语直接，没有太多虚头巴脑的客套。
“易书记，辛苦的是你们长期扎根在这里的同志。”陈默用力回握，目光扫过易学习和他身后那些同样面带风霜的干部，语气诚恳，“我这次来，不是指导，是学习，是了解真实情况。咱们直奔主题，怎么样？”
易学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好！陈省长快人快语，我们林城就缺这种实在劲儿！请！”
车队没有进市委大院，而是在易学习的引导下，直接开往了林城最大的痛点——位于市郊的“林城矿业集团”第三矿区生活区。这里曾是林城的骄傲，如今却是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大片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墙体斑驳，许多窗户破损，用塑料布遮挡着。街道坑洼不平，污水横流。虽是白天，却少见年轻人，只有一些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麻木。
“陈省长，这里住着三千多户矿工家庭，大部分是下岗职工和退休人员。”易学习指着那片灰暗的建筑群，声音沉重，“矿业集团资源枯竭，加上环保压力，前年彻底停产了。职工安置、社保医保、社区维护……问题成堆。市里财力有限，只能勉强维持最基本的保障。”
陈默默默地看着，眉头紧锁。他走进一户低矮的平房，家里只有一位患病卧床的老矿工和他的老伴。屋里阴暗潮湿，家具破旧，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老矿工抓着陈默的手，老泪纵横，诉说着生活的艰难和对未来的绝望。陈默蹲在床边，耐心倾听，不时询问细节，脸色凝重。
接着，他们又走访了市里一家濒临倒闭的老牌国营纺织厂。厂房破旧，机器锈蚀，只有少数工人还在维持着半停工状态的生产。厂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说起厂子的辉煌历史和如今的困境，唏嘘不已。工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工资拖欠、再就业无门的苦楚。
整个下午，陈默马不停蹄，又看了因矿区塌陷导致耕地损毁、村民被迫搬迁的村庄，考察了因交通闭塞而严重滞销的特色农产品基地。他不听准备好的汇报，只让当地干部和群众讲真话、说实情。他问得极其细致，从政策落实到具体困难，从历史原因到现实瓶颈，刨根问底。
易学习始终陪同在侧，有问必答，既不夸大困难，也不回避责任。他能清晰地报出每一个困难群体的具体数字、每一个遗留问题的来龙去脉，显然是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大量心血。但言谈间，也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许多改革方案因资金、政策或更高层级的阻力而搁浅。
傍晚，调研告一段落。按照常规，市里准备了工作餐。地点就在市委食堂的一个小包间，饭菜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本地家常菜，没有酒水。
饭桌上，陈默没有再谈具体问题，而是和易学习聊起了林城的历史、风土人情，以及易学习本人二十多年扎根基层的经历。气氛轻松了不少。
“易书记，说实话，来之前，我知道林城困难，但没想到，困难到这种程度，这么具体。”陈默放下筷子，诚恳地看着易学习，“你和你这套班子，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坚持工作，很不容易。”
易学习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不容易也得干啊，陈省长。林城五十万老百姓指着我们呢。只是……有时候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很多问题，不是我们林城一个市能解决的。”
“我明白。”陈默点点头，目光坚定起来，“困难是客观存在的，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林城的转型发展，不能再走老路了。需要新的思路，也需要上级实实在在的支持。”
他沉吟片刻，对易学习，也是对在场的林城干部说道：“这次调研，我感触很深。回去之后，我会把林城的实际情况，特别是矿业城市转型、职工安置、生态修复这些迫在眉睫的问题，形成专题报告，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和相关部委反映。争取在政策、资金和项目上，给林城一些倾斜。”
他看向易学习：“易书记，你们也要拿出更有针对性的转型方案，特别是发展替代产业、吸引外来投资、改善营商环境这方面，要大胆设想，科学论证。省政府这边，我会安排发改委、工信厅等部门，对口支持你们。”
易学习和林城的干部们闻言，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这位年轻的陈省长，不仅看到了问题，更给出了解决问题的路径和承诺，这比任何空泛的鼓励都来得实在。
“陈省长，有您这句话，我们林城的干部，就是再苦再累，也有干劲了！”易学习激动地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您！感谢您对林城的关心和支持！”
一顿简单的工作餐，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离开食堂时，夜色已深，林城的天空繁星点点，格外清晰。
回住处的车上，赵辉忍不住低声说：“省长，易书记是个干实事的人。”
陈默望着窗外林城稀疏的灯火，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深远。
是啊，汉东需要易学习这样的干部，也需要给这样的干部施展拳脚的空间。林城之行，不仅让他触摸到了汉东最真实的肌理和痛点，更让他发现了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
或许，改变汉东的棋局，不仅仅在于扳倒几个腐败分子，更在于激活像易学习这样被埋没的实干家，在于为林城这样的地方找到一条重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