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政法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窗帘半掩，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种压抑的昏黄。高育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深陷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近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难以言状的焦虑。
大风厂事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工人流血，网络沸腾，李达康雷霆震怒，赵东来果断抓人……每一则消息传来，都让他的眼皮狂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劳资冲突或治安事件。大风厂那潭浑水底下，连着的是山水集团，连着的是赵瑞龙，甚至……可能连着他自己过去一些不甚光彩的旧账。
“愚蠢！疯狂！”高育良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不知是在骂山水集团的肆无忌惮，还是在骂赵瑞龙的贪婪无度，亦或是骂命运的无常。他苦心经营多年，处处谨慎，力求在赵立春离开后能平稳过渡，甚至另攀高枝。可大风厂这把火，烧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很可能将他所有的谋划烧成灰烬。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试图控制火势，不能让它烧到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摁灭烟头，抓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接通了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声音沙哑而严厉：“同伟吗？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不到十分钟，祁同伟便赶到了。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冷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完全掩饰的惊惶。大风厂的事，他也吓得不轻。
“老师，您找我？”祁同伟关上门，快步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微微躬身站着。在高育良的私密空间里，他依然保持着学生的礼节。
高育良没有让他坐，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祁同伟的脸，仿佛要将他剥开来看个透彻。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寂静让祁同伟的压力陡增。
“大风厂的事情，你到底了解多少？”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审问的意味。
祁同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答：“老师，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一起因为股权纠纷引发的群体性事件，山水集团的保安处置不当，动了手，性质很恶劣。李达康书记和赵东来局长已经介入，正在严肃处理。”
“股权纠纷？”高育良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同伟，你跟我还要打官腔吗？大风厂的股权是怎么转到山水集团手里的？山水集团又是个什么背景？赵瑞龙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
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祁同伟。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老师……我……这些商业上的具体运作，我确实不是特别了解……”他试图辩解，声音有些发虚。
“不了解？”高育良猛地提高音量，身体前倾，目光逼视着他，“你是公安厅长！维护社会稳定是你的首要职责！现在事情闹到这么大，全网关注，工人流血，你一句‘不了解’就想撇清关系？祁同伟，你告诉我，如果继续深挖下去，挖出一些不该挖的东西，你怎么收场？我怎么收场？！”
最后那句话，高育良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威胁。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恐惧，也将这份恐惧赤裸裸地传递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浑身一颤，腿都有些发软。他听明白了高育良的潜台词：大风厂的事，很可能牵涉到他们共同的“旧主”赵家，一旦失控，谁都跑不了。
“老师，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祁同伟急忙表态，语气带着哀求，“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定把案子控制在治安案件的范围内，尽快平息事态，绝不让影响扩大化！”
高育良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警告，也有一丝无奈的寄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同伟，你记住。现在，依法、稳妥这四个字，是处理这件事的最高原则，也是保住你我的唯一底线！”
他特别强调了“依法”和“稳妥”。
“第一，要依法。对动手打人的保安，必须依法严肃处理，给社会一个交代。这是态度，也是挡箭牌！在这点上，要配合好赵东来，甚至要比他更积极！姿态要做足！”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要稳妥！”高育良的目光更加深邃，“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有利于化解矛盾，而不是激化矛盾。要看清本质，大风厂问题的本质是股权纠纷，是人民内部矛盾！要引导到解决问题的轨道上来，而不是无限度地追查、扩大化调查！尤其要注意……保护好相关企业的正常经营秩序，避免因为个别事件，影响经济发展大局。明白吗？”
“保护好相关企业的正常经营秩序”——这句话，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祁同伟瞬间心领神会。老师是要他明面上依法办事，暗地里，要尽力保住山水集团，不要再节外生枝。
“明白！老师，我完全明白！”祁同伟如蒙大赦，连忙保证，“我一定把握分寸，依法办案，稳妥处置，尽快平息事件，确保……确保大局稳定！”
看着祁同伟信誓旦旦的样子，高育良疲惫地靠回沙发背，挥了挥手：“去吧，把事情办好。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步都不能错。”
“是，老师！您放心！”祁同伟恭敬地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政法委大楼，坐进自己的专车，祁同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高育良的警告言犹在耳，让他心有余悸。但他内心的算盘，却飞快地拨动起来。
老师的意思是“稳”，是“保”。可祁同伟想的却更多。大风厂事件，是危机，但或许……也是机会？沙瑞金新官上任，正要烧火，自己如果能在处理这件事上表现出色，既依法办事平息了风波，又暗中保全了山水集团（也就是讨好了赵瑞龙），岂不是两头讨好，左右逢源？
更重要的是，李达康现在焦头烂额，如果自己能“帮”他稳住局面，或许能改善一下两人紧张的关系？甚至……还能在沙书记那里留下个能干的好印象？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掏出加密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瑞龙老弟吗？我，同伟啊……”他压低声音，脸上换了一副关切又为难的表情，“事情闹大了，高书记很生气，压力非常大……对，我知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肯定会把握好分寸……不过眼下，你得让那边彻底闭嘴，该断的赶紧断，千万别再出纰漏了！……嗯，你先稳住，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眼神闪烁不定。他并没有完全听从高育良“稳妥为主”的指示，而是打算玩一场更危险的走钢丝游戏——既要做出依法严惩的姿态给上面看，又要暗中保下赵家的核心利益，还想趁机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阳奉阴违，火中取栗。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算计，正一步步将他和他试图维护的势力，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办公室内，高育良望着窗外，心中那份不安感，不仅没有因为祁同伟的保证而消散，反而愈发浓重。他了解祁同伟的野心和投机性，这个学生，真的能按照他划下的“稳妥”路线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