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深秋,寒意渐浓。大风服装厂破败的厂区内,萧瑟的景象比天气更让人心冷。枯黄的落叶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几栋苏式老厂房的窗户破碎,用木板歪歪斜斜地钉着,如同哭丧的脸。下岗和待岗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背风的墙角,或蹲或站,手里夹着最便宜的卷烟,烟雾缭绕中,是一张张写满焦虑、愤懑和绝望的脸。
工资拖欠了快半年,那点微薄的生活费早已用完。厂子破产改制时承诺的股权和安置费,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山水集团接手后,非但没有带来转机,反而要强行收走他们赖以栖身的宿舍区,美其名曰“土地开发”。前几天冲突中受伤的工友还躺在医院,医疗费没有着落。活路,好像一下子都被堵死了。
厂工会主席郑西坡的家里,这几天成了临时的“信访办”。这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工人,当了一辈子工会干部,性格耿直,甚至有些懦弱,但心底总存着一份为工友主持公道的念想。此刻,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看着屋里屋外挤满的熟悉面孔,听着他们一声高过一声的诉苦和咒骂,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手里的搪瓷缸子拿起又放下,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郑主席!您得给大伙拿个主意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山水集团那帮畜生,打了人就想这么算了?没门!”
“股权!我们要股权!那是我们一辈子的血汗钱!”
“宿舍要是拆了,我们一家老小住哪儿去?睡大马路吗?”
工人们情绪激动,声音嘈杂。郑西坡试图安抚:“大家冷静,冷静点!市里不是已经派工作组下来了吗?说要解决问题,我们要相信政府,相信李达康书记……”
“相信?拿什么相信?”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工人猛地打断他,他是前几天冲突中受伤最重的老王的儿子,眼睛通红,“工作组来了几天了?除了开会就是让我们等!等来的就是山水集团的人又来量房子!郑主席,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对!不能再等了!”另一个年轻的工人挥舞着胳膊喊道,“我看,明天咱们就去市委门口!找李达康书记要个说法!问问他这个父母官,还管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了!”
“去市委?”有人迟疑了,“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被抓起来?”
“怕什么?”络腮胡梗着脖子,“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就是要个活路!他李达康要是敢抓人,就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下岗工人的!”
“对!去市委!”
“明天一早就去!”
“不给我们解决,我们就不走了!”
群情激愤,请愿的提议迅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绝望和愤怒像干柴,被这个火星一点就着。
郑西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使不得,使不得啊!同志们!去市委门口,那是群体事件!是犯法的!咱们有理说理,不能这么干啊!”
他徒劳地劝说着,声音淹没在工人们愤怒的声浪里。他深知这样做的风险,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可他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脸,看着他们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劝说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他比谁都清楚,工人们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最终,在几个激进工人的主导下,事情就这么定下了。明天,11月6日,上午九点,在厂门口集合,然后一起去市委市政府门前请愿。有人开始分工,谁负责联络更多人,谁准备横幅标语,谁负责维持秩序(避免发生过激行为),甚至有人商量着要不要通知相熟的记者。
郑西坡无力地瘫坐在藤椅里,看着兴奋又悲壮地商议细节的工友们,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可能出现的混乱场面,听到了警笛的嘶鸣,看到了可能发生的更激烈的冲突……
夜深了,工人们渐渐散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去准备明天的“战斗”。郑西坡的妻子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烟头和空茶杯,叹了口气:“老郑,这可咋办啊……”
郑西坡没说话,佝偻着背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京州市中心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那片繁华,似乎与他们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毫无关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京州乃至整个汉东的平静,将被彻底打破。而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那个并不想惹事、却已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老工会主席,此刻正承受着良知与恐惧的双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