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北,雁栖湖畔,有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庄园,名为“揽月斋”。此处依山傍水,景色清幽,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是赵瑞龙在汉东最重要的隐秘据点之一。平日里,这里是他在汉东呼朋引伴、纵情声色的销金窟,而今晚,揽月斋最隐秘的“听潮阁”内,却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冷肃杀之气。
窗外湖面漆黑,不见月色,只有风声掠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阁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赵瑞龙穿着丝绸睡袍,敞着领口,肥胖的身体深陷在昂贵的紫檀木太师椅中,手里烦躁地把玩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文玩核桃,核桃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白布满了血丝,那是极度愤怒和焦虑的痕迹。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匆匆赶来的祁同伟。祁同伟脱下了警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但眉宇间的戾气和惶恐却难以掩饰。他坐姿僵硬,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赵瑞龙猛地将一对核桃狠狠拍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乱颤。他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祁同伟脸上,“一个小小的陈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常务副省长!就把你们搞得这么狼狈!大风厂的事情,眼看就要成了,让他三言两语就给搅和黄了!还他妈成立联合调查组?查?他想查谁?!查我赵瑞龙吗?!”
祁同伟低着头,不敢直视赵瑞龙喷火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瑞龙老弟,息怒,息怒啊……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陈默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赤膊上阵……而且,沙瑞金那边态度暧昧,李达康又……”
“李达康个屁!”赵瑞龙粗暴地打断他,手指几乎戳到祁同伟鼻尖,“我现在不关心李达康!我就问你,那个联合调查组,要是真让他们查下去,顺着大风厂的线摸到山水集团,再摸到丁义珍那个王八蛋留下的烂账,会是什么后果?!你告诉我!”
祁同伟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何尝不知后果的严重性?大风厂的股权交易,山水集团的资金往来,很多都经不起细查,一旦深挖,必然牵扯出丁义珍,而丁义珍背后,就是他祁同伟,乃至更高处的高育良和眼前的赵瑞龙!这是一条足以将他们所有人拖入万丈深渊的导火索。
“还……还有更麻烦的,”祁同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海……陈海那边,对丁义珍案的调查,一直没停。我收到风声,他……他似乎已经摸到了一些边,开始怀疑丁义珍的出逃,不是简单的渎职,可能……可能和我们有关。”
“陈海?!”赵瑞龙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得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那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还没完没了了?!丁义珍都跑了,他还想怎么样?!非要查个底朝天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祁同伟,语气变得异常森冷:“祁大厅长,陈海可是你的老同学,老同事啊!你就没办法让他闭嘴吗?啊?!请他喝茶?跟他谈谈心?许他高官厚禄?还是……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祁同伟心中猛地一沉。赵瑞龙这话里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他太了解赵瑞龙了,这个人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一旦感到威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瑞龙,你冷静点!”祁同伟试图劝解,声音发紧,“陈海那个人,你我都知道,又臭又硬,认死理。找他谈?恐怕适得其反!而且他现在是反贪局长,动他……动静太大了!沙瑞金正愁没靶子,陈默也盯着,这太危险了!”
“危险?!”赵瑞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祁同伟!现在难道不危险吗?!等着陈海把证据链做实,等着调查组把大风厂的底裤扒出来,那才是死路一条!到时候,你,我,谁都跑不了!”
他凑近祁同伟,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我现在不要听什么危险!我只要结果!陈海这个麻烦,必须解决!而且要快!在他把证据交上去之前,让他彻底闭嘴!”
祁同伟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他明白,“彻底闭嘴”意味着什么。这是要他亲手去制造一场针对现任反贪局长的“意外”!这简直是疯了!一旦事发,那就是惊天大案,谁也保不住他!
“瑞龙……这……这绝对不行!”祁同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挣扎,“目标太敏感了!成功率太低!后果我们承担不起!高老师那边也绝不会同意……”
“高育良?”赵瑞龙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和怨恨,“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管得了你?他要是真有办法,大风厂的事能闹成这样?我告诉你祁同伟,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无毒不丈夫!陈海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他看着祁同伟犹豫恐惧的样子,语气又放缓了一些,带着蛊惑:“同伟兄,我知道你怕。但想想,做完这一票,一了百了。陈海一倒,调查组群龙无首,沙瑞金和陈默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到时候,汉东还是我们的天下!等我爸在京都稳住局面,将来这省委书记的位置,未必不能是你祁同伟的!”
威逼,利诱。赵瑞龙熟练地运用着这些手段。祁同伟的内心在天人交战,巨大的恐惧和对权力的贪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起高育良最近的疏远和自保,想起沙瑞金的咄咄逼人,想起陈默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再想到赵瑞龙描绘的“美好未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滋生。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声音沙哑而低沉:“……你想怎么做?”
赵瑞龙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知道,祁同伟这条狗,终于又被逼到了墙角。他俯下身,在祁同伟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开始布置那个恶毒的计划。窗外的风更急了,竹林的呜咽声,仿佛冤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