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现在开会。”
沙瑞金沉稳的声音落下,会场内最后一丝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仿佛在为这场至关重要的会议奏响沉重的背景乐。所有常委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主位。
沙瑞金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翻开面前厚厚一叠装订精美的调研报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这次下去调研,前后三个多月,走了十几个地市,几十个县区,访谈了上千名干部群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砸在与会者的心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在这份报告里。今天,我先向常委会做个简要汇报。”
他开始了他的汇报。没有套话,没有虚词,直接列举调研中发现的大量具体案例和数据:某些地方“一把手”权力不受约束,决策随意;干部队伍中“圈子文化”、“码头文化”盛行,任人唯亲;部分领域利益输送、权力寻租问题突出;一些领导干部不担当、不作为,懒政怠政;基层形式主义、官僚主义问题反弹回潮……他引用的案例具体到市县,甚至点到了一些敏感事件和模糊的人事关系,措辞之严厉,揭露问题之尖锐,让在场不少常委如坐针毡,背后冷汗涔涔。
高育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中的笔久久未动,脸色平静,但眼角微微抽动,显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么平静。沙瑞金提到的某些“圈子文化”案例,影射意味极强,直指他经营多年的“汉大帮”。李达康眉头紧锁,沙瑞金批评的“一把手权力过大”和某些“形象工程”,也让他感到不适。
沙瑞金的报告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雨前的低压,让人喘不过气。他几乎将汉东的官场生态批得体无完肤,将其归结为赵立春时期遗留的“政治生态污染”尚未肃清,并与当前一些突出问题挂钩。
终于,他合上了报告,会场内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雨声更急。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定格在会议室正上方的国徽上,语气陡然变得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听到了。触目惊心啊!汉东的政治生态,到了非下猛药、非动手术不可的时候了!不彻底净化环境,不铲除腐败土壤,什么改革发展,什么改善民生,都是空中楼阁!”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沉重的压力充分渗透,然后,抛出了那颗足以引爆整个汉东官场的重磅炸弹:
“为此,我提议!”他的声音猛然提高,斩钉截铁,“为了彻底摸清底数,排除干扰,扎实推进整顿工作,建议省委作出决定:自即日起,全面冻结全省所有处级及以上领导干部的人事调整、调动、提拔事项,为期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内,由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牵头,对全省处级以上干部,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审查和廉政考核!重点是核查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梳理信访举报、评估廉洁风险!在此期间,暂停一切人事任免程序,冻结一切干部调动!待审查考核结束后,再根据结果,结合实际工作需要,统筹研究干部调整方案。”
“哗——”
尽管在座的都是历经风浪的省部级高官,但沙瑞金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其严厉的提案,依然像一道惊雷,在会议室炸响,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全面冻结!处级以上!三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汉东省成百上千名处级、厅级干部的未来,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全部悬停!所有正在酝酿或即将进行的人事变动,全部急刹车!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人事暂停,这更像是一次针对整个汉东官场的“无差别”火力覆盖,是一次极其强烈的政治信号——沙瑞金要抛开所有现有的格局和平衡,重新洗牌!
会场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温度仿佛骤降到了冰点。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掌控的组织人事系统,将在这三个月里完全瘫痪!他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安排的诸多后手,将全部暴露在审查之下,甚至可能被连根拔起!这一招,太狠了!简直是釜底抽薪!
李达康的眉头也锁成了铁疙瘩。他京州的发展,急需一批能干事的干部,很多关键岗位正等着调整补充。冻结三个月?他的诸多改革措施和项目推进必然大受影响!沙瑞金这是要为了“政治正确”,不惜牺牲经济发展效率吗?
祁同伟更是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处级及以上?公安系统多少关键岗位是处级?三个月的冻结和审查,沙瑞金想查什么?会不会顺着某些线索查到他自己头上?他感到一种灭顶之灾般的恐惧。
其他常委,或震惊,或沉思,或不安,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沙瑞金锐利的视线,没有人敢轻易开口。赞同?意味着可能得罪几乎整个干部队伍,尤其是那些期盼调整升迁的人。反对?又如何反驳沙瑞金冠冕堂皇的“整顿吏治”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在极度的震惊和压抑之后,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了一个方向——坐在沙瑞金左手边,那位一直保持着惊人平静的年轻常务副省长,陈默。
他会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吗?他会如何应对这把悬在整个汉东官场头顶的、无比锋利的“手术刀”?
沙瑞金的目光,也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陈默,带着一丝审视和等待。
陈默缓缓抬起头,迎向沙瑞金的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虚握着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