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赴京的计划尚未成行，一场源自省委权力核心的、更为直接的风暴，已骤然降临。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敲打或间接的制衡，而是沙瑞金以省委书记的权威，发起的正面规制。
周一上午，省委办公厅的机要通知再次送达各位常委案头：下午三点，召开书记专题会议。参会范围极小，仅限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常务副省长、省纪委书记、省委组织部长六人。议题只有一项：研究省政府领导班子分工优化调整事宜。
通知措辞严谨，但“分工优化调整”这六个字，在知情者眼中，却重若千钧。这通常意味着，一把手要对省政府的权力架构进行直接干预和重新洗牌。
陈默收到通知时，正在与省发改委主任商讨赴京汇报的最终方案。他扫了一眼通知内容，面色平静如常，对发改委主任道：“今天就先到这里，方案基本成熟，按计划推进。我有个会。”
送走发改委主任，陈默独自站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份薄薄的通知，眼神锐利如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沙瑞金显然已经察觉到他在经济领域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和凝聚力，决定不再等待，要亲自出手，重新划定权力的边界。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默提前走进省委小会议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沙瑞金已经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正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文件。省长刘焕坐在他左手边，脸色有些疲惫和无奈。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边，眼帘低垂，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看不出喜怒。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组织部长分坐两侧，神情严肃。
陈默与众人点头致意，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恰好与高育良相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有隔岸观火的淡漠，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隐忧。
三点整，沙瑞金准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五人，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同志们，今天开个短会，议题明确。近段时间，省政府班子在刘焕同志和陈默同志的带领下，围绕中心、服务大局，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省委是充分肯定的。”
他先定了调子，是肯定，也是铺垫。
“但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随着改革发展的深入，省政府面临的任务越来越重，头绪越来越多，对领导班子科学分工、高效运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为了进一步优化省政府领导体制，提高决策效率和执行力，更好地适应新形势新任务的需要，根据省委常委会的授权，我考虑对省政府领导的分工，进行一次微调。”
“微调”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沙瑞金看向组织部长：“把调整方案说一下。”
组织部长翻开文件夹，语气刻板地宣读：“经省委研究，建议对省政府领导班子分工作如下优化：常务副省长陈默同志，在原负责发展改革、财政、税务、审计、国有资产监管、金融、重点项目的基础上，不再直接分管金融、国有资产监管工作。上述工作，由刘焕省长亲自负责。陈默同志集中精力，牵头抓好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宏观指导、区域协调、改革开放和重大战略规划的实施。”
方案宣读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里是“微调”？这分明是一次精准的“削权”！金融和国有资产监管，是政府工作中最具实权、最核心的两大板块，直接关系到巨额资金的流向、重大企业的命脉和关键干部的任免。将这两块从陈默手中剥离，交由即将退休、且身体欠佳的刘焕省长“亲自负责”，明眼人都知道，这实质上是沙瑞金要将这两大领域的最终决策权，牢牢收归省委，或者说，收归他沙瑞金自己手中。
刘焕省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没有开口。他深知，这并非他所能改变的决定。
高育良依旧低垂着眼睑，但嘴角微微绷紧，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乐见陈默权力受挫，但也从中感受到了沙瑞金日益强硬的集权姿态，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警示。
田国富眉头微蹙，保持着纪检干部特有的严肃和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默身上。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将如何应对这近乎公开的权力削弱？
陈默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震惊或愤怒。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在认真记录。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因为一瞬间的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但随即又缓缓松开。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陈默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沙瑞金审视的眼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符合场合的微笑。
他没有质疑，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情绪。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对组织决定的绝对服从：
“瑞金书记，刘省长，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金融和国资监管工作责任重大，由刘省长亲自抓，有利于加强统筹，防范风险。我将坚决服从分工调整，集中精力做好书记和省长交办的其他工作，全力协助刘省长，确保相关工作平稳过渡，无缝衔接。”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服从大局、不计个人得失的姿态。这种超出预期的冷静和顺从，反而让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时间竟有些无处着力。
“好，陈默同志识大体、顾大局，很好。”沙瑞金迅速调整情绪，语气缓和了一些，“调整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希望省政府班子在刘焕同志带领下，团结协作，把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会议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结束。沙瑞金率先离开，高育良紧随其后，两人没有交流。刘焕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也走了出去。
陈默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目光深邃如海。这次分工调整，与其说是一次打击，不如说是一次最清晰的信号——沙瑞金已经将他视为需要重点防范和制约的对象。未来的博弈，将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冷静。权力的游戏，从来如此。今天失去的，未必不能明天拿回来，关键在于，你手中是否握有不可替代的筹码。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辉的电话，语气平静无波：
“小赵，通知一下，原定后天赴京的行程暂时取消。另外，让省政府研究室准备一下，我要系统梳理一遍全省金融风险防控和国企改革三年行动方案的落实情况，一周后，向刘省长做专题汇报。”
他要用最扎实的工作，最严谨的态度，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沙瑞金：权力的边界可以调整，但一个人的价值和能力，无法被轻易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