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窑的第一窑火在晨光里点燃时,阿珍正站在窑口,将那块合绣的忍冬花帕子系在窑门内侧。帕子被晨露打湿了边角,银灰与赤红的绣线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两只交缠的蝶。
“真要把帕子挂在里面?”沈砚秋站在她身后,右臂上的纱布已彻底拆下,疤痕淡成了浅粉色,像瓷器上晕开的浅纹。他手里捧着一捧新采的忍冬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老窑工说,第一窑得供干净东西,帕子上有绣线,会不会引火星?”
阿珍回头,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绣线是防火的蚕丝线,再说……”她指尖抚过帕子上“长相守”三个字,“这帕子沾过咱们俩的体温,烧出来的瓷才会带着暖。”
沈砚秋弯腰将忍冬花摆在窑前的供台上,忽然轻笑:“还记得你第一次绣忍冬花吗?针脚歪得像虫爬,现在倒成了行家。”
“还不是某人总捣乱,”阿珍嗔怪地瞥他一眼,指尖却悄悄勾起他的袖口,“当时你非要学穿针,结果把线戳进我手里,现在倒敢笑我了。”
两人相视而笑时,老张已经带着窑工们围了过来。他手里举着个陶土捏的小人,模样憨态可掬,正是按阿珍的样子捏的:“阿珍姑娘,这是窑工们连夜捏的‘窑神’,说要请你亲自放进窑里。”
阿珍接过陶人,指尖触到陶土的温热——是窑工们用掌心温度焐干的。她小心地将陶人放在窑心位置,又往旁边摆了七块打磨光滑的骨瓷片,正是那些姑娘们的“名字”。
“都准备好了?”老张捋着花白的胡须,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这第一窑烧的是‘平安瓷’,碗碟杯盏都有,烧出来了就分发给村民,也算给新生窑积个善缘。”
沈砚秋往窑里添了把松柴,火光“腾”地窜起,映得他侧脸发亮:“温度够了,封窑吧。”
窑门缓缓合上,老张指挥着窑工们糊上耐火泥,阿珍则将那七根绣线系在窑门外的红绸上。风过时,丝线与绸布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哼歌。
“接下来得等三天三夜,”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期间得有人守着窑,添柴看火都不能断。”
“我守第一班。”阿珍立刻道,指尖还缠着那根赤红的绣线——这是她和沈砚秋约定的,用绣线记时,她守的时辰就缠红线,他守就缠银灰线。
沈砚秋却拉住她的手腕,将银灰线绕在她掌心:“你昨夜没睡好,先回去歇着,我守到午时,换你。”他的指尖带着松柴的烟火气,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听话,不然帕子烧坏了,‘长相守’可就没着落了。”
阿珍拗不过他,只好点点头,临走前又往窑口望了一眼。火光透过窑壁的缝隙透出,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那些姑娘们在眨眼睛。
沈砚秋守窑时,总爱往火堆里添忍冬花枝。松柴混着花枝燃烧,会散出清甜的香气,他说这样烧出来的瓷会带着花香。正午的太阳最烈时,他正往窑里添柴,忽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阿珍提着食盒回来了,额角沁着薄汗。
“不是让你歇着吗?”他迎上去,自然地接过食盒,指尖替她擦去额角的汗。
“睡不着,”阿珍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绿豆汤,还卧着冰镇的银耳,“给你带了些解暑的,这天气守窑太熬人。”
两人坐在窑边的青石上,绿豆汤的清甜混着窑火的暖意漫开来。沈砚秋忽然指着远处的田埂:“你看,村民们在摘忍冬花呢,说要晒干了给咱们新窑做香料。”
阿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田埂上果然攒动着人影,蓝布衣衫在绿田里格外显眼。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囚禁的姑娘们,若是能看见这光景,会不会也露出这样的笑?
“等瓷烧好了,”她舀了勺银耳递到沈砚秋嘴边,“咱们把最好看的那套碗碟,送给老张和窑工们吧。”
“好啊,”沈砚秋含住勺子,眼里的笑意比窑火还暖,“再挑个最圆的盘子,把那七块瓷片镶在盘沿上,就摆在窑门口,当新生窑的‘镇窑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