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光像融化的银水,淌过双窑学堂的青瓦,在地上铺出层薄薄的亮。沈砚秋蹲在窑边,手里捏着片刚从桂树上摘下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刻在陶坯上的纹路。窑火在观火孔里明明灭灭,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桂木柴燃烧的甜香,混着陶土特有的腥气,格外让人安心。
“先生,窑温差不多了吧?”阿珍端着碗桂花蜜水走过来,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把碗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小石头他们在院里猜灯谜呢,吵着要你去当裁判。”
沈砚秋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甜香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很。“再等半个时辰,”他望着观火孔里跳动的火焰,“这批‘桂月壶’要烧足火候,釉色才会润。”他转头看阿珍,月光落在她发间别着的桂花上,亮得像撒了碎钻,“你去替我当裁判吧,就说我守着窑火,走不开。”
阿珍抿了抿唇,没走,反而蹲在他旁边,捡起地上的桂叶把玩:“我陪着你。小石头他们有老张看着呢,闹不出乱子。”她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停在颊边的蝶翅。
窑火“噼啪”响着,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暖融融的。沈砚秋忽然想起三年前,阿珍刚到窑厂时的样子——扎着两条粗辫子,见人就脸红,递工具时总把陶泥蹭在他手上。如今她的辫子盘成了髻,发间别着自己做的陶制桂花簪,递过来的刻刀再不会沾半分泥污,可他还是喜欢看她偶尔慌乱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
“还记得你第一次烧窑吗?”他忽然开口,声音被窑火烘得有些沙哑,“把柴加多了,一窑坯子全烧裂了,你蹲在地上哭,说对不起我。”
阿珍脸一红,伸手捶了他一下:“提这个干什么!”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那时不是不懂嘛,谁知道柴多了反而坏事。”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那次之后,我才记住,烧窑和做人一样,得有分寸,急不得。”
沈砚秋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只巴掌大的陶坯小猫,身上还带着未上釉的青灰色,尾巴却被捏成了弯曲的月牙形。“给你的,”他把小猫递过去,“上次你说想要只镇纸,我顺手捏了个。”
阿珍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猫的耳朵,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它的尾巴是月牙!”
“嗯,”沈砚秋点头,“配你的‘桂月壶’,正好。”
她把陶猫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块油纸包:“给你的。”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形状不算周正,边缘还沾着点面粉,“下午烤的,想着你守窑火会饿。”
沈砚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的软混着桂花的香,从舌尖甜到心里。“比镇上点心铺的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那是自然,”阿珍扬了扬下巴,带点小得意,“我放了新摘的桂花,还加了点蜂蜜,你上次说太甜了不好,这次我减了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窑火在旁边静静烧着,像个沉默的听众。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老张的大嗓门混在其中:“小石头!你那谜底猜的是什么呀?‘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那是青蛙!不是你家的小狗!”
阿珍忍不住笑出声:“小石头肯定是故意的,他知道老张最怕青蛙。”
沈砚秋也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窑火,有桂香,有身边的人,还有远处的喧闹,像窑里慢慢成形的釉色,温润,踏实。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沈砚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差不多了,该封窑了。”他拿起湿泥,仔细糊住观火孔,阿珍在旁边递工具,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最后一块泥糊好时,她的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这次没缩,反而轻轻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走吧,去看看孩子们的灯谜。”沈砚秋率先迈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珍快步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慢慢靠近,最后叠在了一起。
院里果然热闹,十几个孩子围着挂满灯笼的桂树,老张举着个写着“谜题”的红纸条,被孩子们吵得头疼。见沈砚秋和阿珍过来,立刻像见了救星:“沈先生!你可来了!这群小崽子净瞎猜,说‘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都扯破’是糖葫芦!”
“是大蒜!”阿珍笑着答,孩子们“哇”地一声散开,去抢下一个谜题。小石头跑过来,举着张纸条:“阿珍姐!这个我会!‘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是桌子!”
“对了!”阿珍摸了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块桂花糕给他,“奖励你的。”
沈砚秋站在一旁,看着阿珍被孩子们围住,笑着念谜题,发糕点,发间的桂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裹了层银纱,他忽然觉得,这比任何精美的釉色都好看。
老张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傻了?阿珍这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沈砚秋没否认,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塞给老张:“刚腌好的桂花酱,明天给孩子们抹馒头吃。”
老张眼睛一亮:“还是你懂我!”乐呵呵地去灶房找馒头了。
桂树下,阿珍正给孩子们讲“桂月壶”的设计,说壶身上的桂花要刻得像被风吹落的,才自然。孩子们听得入迷,小石头举着小手问:“阿珍姐,能在壶底刻只小猫吗?像先生给你那个一样!”
阿珍的脸瞬间红了,嗔道:“就你话多!”却偷偷看了沈砚秋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笑,脸颊更烫了。
夜深了,孩子们被家长接走,院里渐渐安静下来。沈砚秋和阿珍坐在桂树下的竹凳上,谁都没说话。月光透过桂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像撒了把碎银。
“明天出窑,你想第一个开窑门吗?”沈砚秋忽然问。
阿珍点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想。”
“那明天你开。”沈砚秋笑了,“开窑门的人,会被釉色映得满脸光,据说能带来好运。”
阿珍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那……能给我带来什么好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沈砚秋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慢慢说:“能让你想做的事,都成。”
窑火在夜色里静静燃烧,桂香漫了满院。阿珍忽然觉得,这个中秋,比任何时候都暖。她悄悄往沈砚秋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胳膊轻轻碰到一起,像两窑即将出窑的陶坯,带着彼此的温度,慢慢靠近,等待着被时光打磨成最温润的模样。
远处的蛙鸣渐渐稀了,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和窑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像一首温柔的夜曲,裹着月光,裹着桂香,裹着未说出口的心意,在双窑学堂的院子里,慢慢流淌。沈砚秋知道,等明天窑门打开,那些藏在火焰里的期待,那些浸在桂香里的情愫,都会随着“桂月壶”的温润釉色,成为往后岁月里,最甜的印记。而他和她的故事,也会像这窑火,越烧越旺,直到熔铸成再也分不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