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的雪,下得绵密如絮,望梅窑的龙窑顶积了层厚厚的白,像盖了床棉絮。周明站在晾坯房的窗前,看小枝和一郎用竹筛接雪,筛子底下垫着块青石板,雪落在上面,簌簌地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周爷爷,芽衣姐姐说东京的雪是六角形的,咱们的雪是不是也一样?”小枝举着片雪花凑到窗前,呵出的白气很快模糊了玻璃,她赶紧用袖子擦出个圆,“你看这雪落在梅枝上,像不像沈太爷爷画的‘雪压梅’?”
窗外的老梅树确实被雪压弯了枝桠,却在最弯处挺着朵半开的梅,红得像团小火苗。周明想起沈砚秋的《梅谱》,里面那幅“雪梅图”的落款处,也画着朵倔强的花苞,旁边写着“雪愈重,花愈烈”。
“把雪收进陶缸里。”周明转身往泥池走,“芽衣要的‘雪水釉’,得用新落的雪调。”他往池里撒了把高岭土,土末在雪水里慢慢散开,像幅淡墨画。
一郎推着独轮车进来,车斗里装着个木桶,桶口冒着白气——是刚从后山取来的山泉水,冻了层薄冰。“王货郎说,用雪水加山泉水调釉,烧出来的瓷会带着甜味。”他把水倒进陶缸,雪水与泉水相遇,发出“咕嘟”的轻响。
小枝捧着个粗瓷碗跑过来,碗里是她收集的梅瓣雪,上面还沾着点朱砂梅的粉:“加这个!沈太爷爷说,梅瓣雪能让釉色发暖。”
周明笑着把梅瓣雪倒进缸里,用长杆搅动。雪水渐渐变成乳白,里面浮着细碎的梅粉,像落了场胭脂雨。“这釉得叫‘胭脂雪’。”他说,“烧在‘雪樱盏’上,正好配东京的粉樱。”
正说着,沈砚之从外面进来,身上落满了雪,像个移动的雪人。他抖落斗篷上的雪,露出怀里的木盒:“南京的绣娘把‘岁朝盘’的锦套送来了,你们看这针脚。”
盒子打开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锦套是用孔雀蓝的缎子做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岁寒三友,松针的尖、竹节的纹、梅瓣的边,都和“岁朝盘”上的釉色严丝合缝,连盘沿的冰裂纹都用银线绣了出来,像把瓷盘的灵魂缝进了锦缎。
“绣娘说,她对着瓷盘绣了整整三天,眼睛都快花了。”沈砚之拿起个锦套,往盘上一套,果然分毫不差,“她还说,望梅窑的瓷有‘骨’,锦缎有‘肉’,合在一起才叫‘骨肉团圆’。”
小枝突然指着锦套内侧:“这里有字!”众人翻过来一看,缎子上用金线绣着行极小的字:“岁寒知友,瓷锦同春”。
周明摸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沈砚秋和南京的老绣娘也是这样合作——他烧出梅纹屏风,她就绣出梅纹帐幔,摆在一起时,瓷上的梅与锦中的梅仿佛在风中相和。如今老绣娘故去,她的徒弟接过了针线,倒像是把当年的默契也传了下来。
“北平的陈老先生派人送墨来了。”小林师傅从巷口跑进来,手里捧着个漆盒,“说这是‘雪梅墨’,用腊月的梅枝烧的烟,还加了点麝香,能在瓷上留三年香。”
漆盒里的墨锭果然不同寻常,墨色发乌,上面雕的梅枝裹着层雪,连雪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周明拿起块墨,在“岁朝盘”的冰裂纹上轻轻一抹,墨色立刻顺着纹路流淌,竟真的像雪在瓷上融了道痕,还留下淡淡的香。
“这墨能‘活’在瓷上。”沈砚之惊叹道,“陈老先生果然没说错。”
周明却望着窗外的雪笑了:“不是墨活,是瓷在‘养’墨。就像雪在养梅,锦在养瓷,万物相生,才得圆满。”
午后的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望梅窑的雪镀了层金。周明让小林师傅把新调的“胭脂雪”釉拿出来,往“雪樱盏”的素坯上施釉。小枝和沈砚之在旁边帮忙,一个扶着盏底,一个持着釉笔,动作轻得像在托着片云。
“你看这釉色,”小枝忽然说,“在阳光下泛着粉,像东京的樱花开在了望梅窑的雪上。”
沈砚之凑近了看,果然,釉料里的梅瓣粉在光下流动,与白釉融出淡淡的桃色,盏心预留的樱花纹处,釉色更浓些,像花苞藏在雪里,等着春天一到就炸开。
“把‘雪梅墨’磨点汁,掺在釉里。”周明突然说,“在樱花瓣的边缘点几滴,像雪落在花瓣上。”
小林师傅赶紧取来墨锭,在雪水里磨了磨,墨汁滴进釉料时,果然在粉白中晕出淡淡的灰,像给樱花镶了道雪边。沈砚之看着那抹灰,忽然道:“这倒像是望梅窑的雪,落在了东京的樱上,两种冷,却生出了暖。”
傍晚装窑时,雪已经停了,天边架起道彩虹,一头搭在窑顶,一头落在老梅树梢。周明把“岁朝盘”和“雪樱盏”小心翼翼地放进窑里,旁边摆着北平的“雪梅墨”和南京的锦套样本,他说要让窑火也尝尝各地的味。
“点火前,得祭窑神。”周明从储藏室拿出个旧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是用梅枝和松针混合做的,“老规矩,敬天地,敬窑火,敬万物相扶。”
众人跟着他对着窑门鞠躬,香炉里的烟在夕阳里升起,与窑顶的雪汽缠在一起,像条连接天地的线。小枝忽然指着烟的影子:“像条龙!”果然,烟在雪地上投下的影蜿蜒盘旋,龙头正好对着老梅树,像在守护那朵雪中的梅。
窑火燃起时,望梅窑的雪地里亮起团暖光。沈砚之从马车上取来坛酒,说是陈老先生送的“梅雪酒”,用腊月的梅果和雪水酿的。众人围在窑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酒液混着雪的清、梅的香,暖得人心头发烫。
“明年春天,”沈砚之望着窑口的火光,“南京要办‘瓷锦展’,我想把望梅窑的瓷和南京的锦都摆进去,让世人看看,咱们的瓷能有多热闹。”
周明点头,往窑里添了把松柴:“再烧批‘友梅瓶’,瓶身刻上各地的景致,南京的秦淮河、北平的长城、东京的富士山,让梅枝把它们都串起来。”
小枝举着个刚施好釉的“友梅瓶”素坯,瓶身上已经刻了半朵梅:“我要刻上望梅窑的龙窑!”
火光在众人脸上跳动,像把每个人的心事都映得透亮。周明忽然觉得,这望梅窑的雪、火、瓷、锦、墨,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万物相扶,方得始终。就像雪压梅枝,梅却借雪开得更艳;瓷凭锦护,锦因瓷添得风骨;墨赖瓷存,瓷因墨生得灵气。
夜深时,窑火渐渐稳了,发出“噼啪”的轻响,像在说些温柔的话。周明让众人先去休息,自己守在窑边,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里,他仿佛看见沈砚秋在笑,南京的老绣娘在绣,北平的陈老先生在磨墨,还有东京的芽衣在调釉,所有人的手都在瓷上相握,织成张跨越山海的网。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窑顶的青瓦上,发出“簌簌”的响。望梅窑的第112窑,烧的不是瓷,是光阴里的相扶,是岁月中的相守。那些握过釉笔的手,那些缝过锦缎的线,那些磨过墨锭的石,都在火里融成了一体,等着开窑时,变成满世界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