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留条,没有署名。
他端起碗,饼子还是温热的。是谁放的?秦淮茹?她如今在缝纫组,粮食或许宽裕了一点点?还是后院的谁?他看向中院,贾家窗户黑着,秦淮茹大概还没回来。其他屋里,灯光人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关上门,把碗放在桌上。看着那简单的食物,心里那点荒诞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这院里,除了算计和畏惧,或许还剩一点点最朴素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善意,或者……仅仅是畏惧之下的一种笨拙的投资?
他掰开一个饼子,慢慢吃着。玉米面粗糙的口感,混合着咸菜的清咸,是这时代最寻常的味道。胃里有了暖意,头脑也越发清醒。
他知道,从他收到去北京开会的通知那一刻起,他在这四合院里的“存在”,性质就彻底变了。从前是对手,是威胁,是需要打压或利用的对象;后来是权威,是需要仰望和巴结的存在;而如今,他将成为一个“象征”,一个院里人需要用全新且更复杂心态去面对的、已然不属于这个层面的“符号”。
这对他个人而言,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彻底的疏离。
吃完饼子,他把碗洗净。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水果硬糖——这是研究所有时作为劳保发放的,他不大吃,攒了一些。他往洗净的碗里放了几颗糖,重新开门,将碗放回了原处。
不管是谁送的饼子,这几颗糖,算是一份平等的回礼,也是对那点微弱善意的答谢。他不欠人情,尤其是这院里的人情。
重新坐回书桌前,他打开了台灯。柔黄的光晕驱散了屋角的黑暗。他开始仔细阅读陈老给的那些材料,用钢笔在重点处做着标记。会议议程、注意事项、可能接触的人员……他的思绪很快沉浸到即将到来的、更广阔的舞台中去。
窗外,四合院彻底沉入夜色。各家的灯光相继熄灭,只剩下零星的、模糊的耳语声在墙根下、门缝里飘荡,像秋虫最后的鸣叫。
“看见了没?谢工收了……”
“几块饼子罢了,人家现在什么吃不上?”
“那碗又拿出来了,好像放了东西……”
“糖?那可是稀罕物……”
“唉,你说,他这一走,还能回来住吗?”
“回来?这破院子,还装得下这尊大佛?”
“也是……不过,他这房子……”
“嘘!小声点!也是你能惦记的?”
议论细碎,很快被夜风吹散。
谢煜林对着灯光,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工作计划,笔尖沙沙,沉稳有力。院内的窃窃私语,那些羡慕、猜忌、不舍与新的算计,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在外,再也无法侵入这方逐渐亮起、指向未来的光晕之中。
属于四合院的黄昏,正在一寸一寸,降临到每个人心头。而他的黎明,已在远方地平线上,透出凛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