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将谢煜林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通往宿舍楼的灰扑扑路面上。办公楼窗帘后那双一闪而逝的眼睛，像一根细小的芒刺，留在了他意识的边缘。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专注。
光学组之行，看似平稳度过，甚至收获了些许认可，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表面。姜云山最后那句“懂得多”，以及窗帘后的窥视，都预示着围绕他这个“变量”的观察和评估，远未结束。他不能总是被动应对，必须在某个关键问题上，展现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更实质性的能力。
回到宿舍，他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坐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夹着匿名纸条的旧书，将纸条再次取出。目光在“小心资料室的管理员老吴”和“可能会有人给你‘惊喜’”两行字上来回移动。
“惊喜”似乎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出现了，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只是前奏。纸条主人特意提醒“小心老吴”，说明这个沉默的管理员可能是个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物。而老吴与档案室C区那扇神秘的门，以及两次出现的窥探者，是否有关联？
他暂时将纸条放回书里，开始整理今天在光学组的见闻和思考。姜云山展示的那台半途而废的双波长干涉仪雏形，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脑中那片由系统知识浇灌的土壤。
双波长干涉，原理上确实能有效抑制许多共模干扰，尤其是空气扰动引起的折射率变化。但正如姜云山所说，最大的拦路虎是光源——需要两个波长稳定且相干性好的激光，且两套光路要高度匹配，工程实现极其棘手。
这个时代，国内连单一波长的高稳频激光器都还是个难题，何况双波长？
但谢煜林想的更多。他回忆起系统知识库里关于早期激光稳频技术的描述，除了已经了解一些的饱和吸收法，似乎还有一种更“土”但或许更适合当前条件的技术路线——利用长度稳定的参考谐振腔进行反馈锁频。这种方法对激光器本身要求相对较低，核心在于那个参考腔的稳定性和精密的反馈控制电路。
参考腔……可以用热膨胀系数极低的材料制作，比如熔石英，甚至……某种特殊的玻璃陶瓷？放在精密温控的环境里。反馈电路，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成熟的集成运放和数字锁相环芯片，但用分立元件搭建一个模拟的PID（比例-积分-微分）控制回路，理论上是有可能的，只是调试会非常复杂。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也许，他可以从解决这个“光源稳定性”的具体难题入手？不需要立刻搞出完美的双波长系统，哪怕只是先实现单波长激光器的初步稳频，将频率稳定性提高一个数量级，就足以证明光学方法在核心器件上的突破潜力，也能为项目提供一种新的、更稳定的测量基准。
这比空谈理论或争论路线更有说服力。一旦成功，不仅能赢得光学组的进一步信任，也可能动摇郭维民总工对光学路线“器件不可靠”的根本性质疑。
但这个想法风险也很大。首先，他必须“推导”出足够合理、能被这个时代的专家接受的技术方案。不能直接搬出未来成熟的技术，必须基于现有的理论认知和工艺水平，进行逻辑严密的推演和设计。其次，他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来提出这个想法，不能显得太突兀或狂妄。最后，就算想法被接受，实际的研制过程也必定充满未知和挑战。
这需要一次深入的、不受打扰的“闭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接下来两天，日程表上安排的是去辅助部门（如金工车间、电工班）观摩。这些地方固然重要，但暂时不是他急需的。他需要时间。
他立刻起身，去找宋同志。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准备去吃饭的宋同志。
“宋同志，我想申请调整一下接下来两天的安排。”谢煜林直接说道，“我有些关于项目技术难点的想法，需要集中时间进行一些理论推导和方案构思。辅助部门的观摩能否推迟几天？我就在宿舍或者阅览室工作，不会乱跑。”
宋同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问：“有具体方向吗？我需要向赵主任和郭总工汇报。”
“是关于高精度测量中，如何提高基准稳定性的一个初步设想，涉及到光学和电子控制的一些结合。”谢煜林回答得比较概括，但点明了方向，“目前还很不成熟，只是我自己的一些推算。”
宋同志点点头：“我会汇报。在得到明确指示前，请暂时按原日程行动。”
谢煜林知道这是规矩，表示理解。
下午，他按照原计划去了金工车间。车间里机床轰鸣，铁屑飞舞，老师傅们手艺精湛，但整体设备和工艺水平，与他前世所知的精密加工相去甚远。他看得很仔细，心中却在不断推敲着那个激光稳频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参考腔的机械结构怎么设计最稳定？温控用什么方式？热敏元件选什么？PID电路的各部分参数如何估算？可能遇到哪些实际问题……
他的大脑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模拟计算机，将碎片化的知识、工艺限制、理论模型不断进行碰撞、组合、筛选。遇到不确定或模糊的地方，他就默默记下，准备晚上回去再查资料或深入思考。
晚上，他没有再去阅览室。那张关于老吴的警告纸条让他多了份心眼。他就在宿舍里，借着台灯，用保密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将自己的思路逐步落实为文字和草图。
他先画了一个最简化的激光稳频系统原理框图：激光器、分光器、参考谐振腔、光电探测器、误差信号处理电路（PID）、反馈执行器（可能通过控制激光器的电流或压电陶瓷调节腔长）。每一个方块下面，列出已知的实现方式、可能的选择、以及面临的挑战。
然后，他开始逐一攻克这些挑战。
参考腔材料？他回忆着看过的材料手册，以及系统知识中的提示。熔石英（FusedSilica）热膨胀系数极低，但加工困难，国内能否找到合适尺寸和精度的毛坯？某种微晶玻璃（如Zerodur）是更好的选择，但恐怕更稀缺。或许可以考虑用普通光学玻璃，配合精密的温控补偿？他画了几种可能的腔体结构示意图，分析其热机械稳定性。
温控系统？这是关键中的关键。精度要求可能要到0.1摄氏度甚至更高。他设想了一个双层恒温箱的结构，内层放参考腔，外层隔离环境。加热元件用康铜丝？温度传感用铂电阻或热敏电阻？控制电路……这需要仔细设计。
PID控制电路，这是真正的难点。没有现成的芯片，全部要用晶体管、电阻、电容搭建。他凭借兑换的【模拟电子电路原理（中级）】技能，开始尝试设计核心的误差放大、积分、微分电路，估算各级放大倍数和频率响应。纸上很快布满了电路草图和计算公式。这是一个极其繁琐和考验功底的工作，任何一个参数设置不当，都可能导致系统振荡或不稳定。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夜色渐深，山风在窗外呼啸。谢煜林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世界里，忘记了饥饿和疲惫。遇到卡壳的地方，他就停下来，闭目进入系统空间，调出相关知识反复揣摩，或者利用系统那强大的模拟计算能力（虽然不能直接给出这个时代的实物方案，但可以帮助验证某些原理或参数范围的合理性），辅助自己的思考。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台灯的光显得愈发昏黄。他的保密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草图，以及许多标注着问号和待确认事项的备注。
一个初步的、细节尚不完备但逻辑基本自洽的“基于参考腔反馈的激光稳频方案”雏形，已经跃然纸上。虽然离真正实现还有十万八千里，但它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技术路径，证明了在现有条件下，通过深入研究和精巧设计，是有可能去挑战“激光器不稳定”这个难题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发僵的脖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一种攻克难关后的充实感。
钩子：就在这时，宿舍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口。不是宋同志那种规律的步伐。接着，是极轻的、似乎带着犹豫的敲门声。
谢煜林心头一凛，迅速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上，压在一叠资料下面。这么早，会是谁？
他走到门后，低声问：“哪位？”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竟然是陈启明：
“谢、谢工？您醒了吗？我……我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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