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军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车间压抑的空气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间谍?破坏?设备被人动过手脚?
胡组长和几个本地技术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他们日夜与之打交道的精密仪器,不仅是技术难题,还可能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周工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远离了那台打开的设备机柜。
姜云山和孙工也倒吸一口凉气,路上遭遇的种种危险此刻似乎都有了更清晰的、也更可怕的解释。他们带来的替代方案,竟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变数”和必须阻止的目标?
谢煜林的心脏也猛地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陈向军的通报,虽然惊人,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这不是单纯的技术故障,背后牵扯着更复杂的斗争。
“陈处长,您的意思是……”胡组长声音干涩,“我们这台设备……可能是被人为破坏的?故障是……是sabotage?”
“目前只是高度怀疑,还没有确凿证据。”陈向军语气凝重,“但综合各种迹象,这种可能性非常大。那批德方备用件在临时堆放点看守出现空白期,是一个重大疑点。我们正在对所有接触过那批物资的人员进行排查。另外,设备故障的突发性和无先兆性,也符合某些精心设计的破坏特征——比如,使用了定时或条件触发的破坏装置,或者对关键元件进行了不易察觉的‘弱化’处理。”
他看向谢煜林:“所以,谢工,你们现在的工作,意义更加重大。不仅仅是要修复设备,更是要在可能被破坏的系统上,找到一条能够绕开破坏点、恢复功能的技术路径。你们带来的替代方案,是独立于原系统控制单元的一套新系统,这很可能让破坏者的算盘落空,因此他们才会在路上极力阻挠你们。”
谢煜林点了点头,思路迅速调整。如果设备是被破坏的,那么原“稳频与控制单元”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就更加复杂和隐蔽,修复原系统的希望更加渺茫。他们的简易替代驱动板,反而成了更现实、更可能成功的突破口。
“陈处长,我明白了。”谢煜林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验证我们的替代驱动板能否与原系统的激光器和压电陶瓷对接成功,并实现初步的稳频功能。这需要冒一定的风险进行实验。另外,我建议立刻对那批可疑的备用件,尤其是光学元件,进行全面的、秘密的检测,看看是否有被动过的痕迹。”
“检测已经在进行了,由我们保卫处技术室和基地的可靠专家秘密进行。”陈向军道,“至于你们的实验……”他犹豫了一下,“风险确实存在。如果原系统被破坏得比较彻底,或者破坏者留有后手,你们的接线实验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导致设备进一步损坏。”
“但不实验,我们永远不知道行不行。”谢煜林语气坚决,“我们可以采取最谨慎的方式。首先,不直接接入原系统的激光器。我们可以尝试先只接入压电陶瓷驱动部分,用我们的板子输出一个已知的、微小的扫描电压,同时用外部示波器监测激光器的输出频率变化,验证我们的驱动信号是否能有效调谐激光频率。这个过程不涉及高功率,风险相对可控。”
“如果这一步成功了,我们再考虑如何安全地获取激光器的频率误差信号,以形成完整的反馈环路。”姜云山补充道,“也许可以从激光器的输出光中,分出一小部分,用我们自带的光电探测器和简单的鉴频电路来获得误差信号。”
这是一个分步走的、极其小心的方案。先验证驱动接口和控制能力,再解决信号获取问题。
陈向军与胡组长、周工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们的方案进行第一步验证。但必须在我们保卫处技术人员的监督下进行,所有操作步骤要提前报备,接线前要进行安全评估。赵干事,你全程陪同协调。胡工,你们提供所有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安全环境。”
“是!”众人应道。
气氛变得更加紧张和肃穆。原本只是技术攻关,现在却带上了几分实战和反破坏的色彩。
胡组长立刻安排人手,在车间一角清理出一块相对独立、便于监控的实验区域,搬来了所需的测试仪器——高精度示波器、频谱分析仪、可调直流电源、信号发生器等。陈向军带来的两名保卫处技术人员也换上了工装,不动声色地守在关键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谢煜林、姜云山、孙工三人则围在工作台前,开始进行实验前的最后准备。他们再次仔细检查了实验板的每一个焊点、每一根飞线,测试了所有电源和信号通路。然后,根据刚才观察到的原机柜接口情况,开始制作连接线。
孙工负责用带来的备用接插件和导线,制作一条一端匹配原系统压电陶瓷驱动接口(根据颜色和线序猜测)、另一端可以方便接入他们实验板驱动输出端的测试线。姜云山则开始搭建一个简易的光学测试平台,用于后续可能的分光探测。
谢煜林则摊开纸笔,快速绘制着接线示意图和安全检查清单,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和对应的预防措施。他大脑飞速运转,将系统知识中关于激光器调谐特性、压电陶瓷响应、以及可能存在的保护电路等信息,与眼前的情况相结合,力求将未知风险降到最低。
“线做好了。”孙工将一根一端是专用航空插头、另一端是裸线的测试电缆递给谢煜林,“插头型号是我根据那个接头形状猜的,不一定百分百对,但引脚定义大概率是通用的。我测了线序,对应上了。”
谢煜林接过电缆,仔细检查了插头的每个针脚和绝缘情况,点点头。他看向胡组长和周工:“胡组长,周工,请你们最后确认一下,这个接口,确实是连接压电陶瓷驱动器的吧?有没有可能接错到别的敏感电路上?”
胡组长和周工凑过来,反复比对着插头形状和机柜里那个接头的照片(他们之前拍摄用于故障分析的),又回忆了线缆的走向,最终肯定地点点头:“应该没错。这束线就是从驱动板区域直接引到激光头密封腔的,按照德方简图,就是压电陶瓷驱动。”
“好。”谢煜林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向军和赵干事,“陈处长,赵干事,我们准备开始第一步验证实验。步骤如下:一,断开原系统总电源,并确认关键电容已放电完毕。二,将这条测试线的一端插入原系统驱动接口。三,测试线另一端先不接我们的实验板,而是接入示波器,测量原接口在断电状态下是否有残余电压或异常信号,确保安全。四,如果第三步确认安全,再将测试线接入我们实验板的驱动输出端,但实验板先不供电。五,给实验板单独供电,用信号发生器输入一个低频、小幅度的三角波扫描信号,模拟缓慢的频率调谐指令,同时用外部频谱分析仪监测激光器的输出频率变化。整个过程,全程监测各点电压和电流。是否可行?”
他的安排细致到了极点,几乎考虑到了所有能想到的意外。
陈向军和胡组长等人听完,脸上都露出了赞许和放心的神色。这个年轻人,不仅技术扎实,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
“同意!”陈向军拍板,“就按谢工说的步骤进行。赵干事,记录每一步操作和时间。小王小李(指两名保卫处技术人员),注意观察周围异常。”
实验开始。
第一步,断电确认,顺利完成。车间里除了应急照明,主要设备电源都已切断,只有测试仪器亮着。
第二步,孙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航空插头,对准机柜侧壁的接口,轻轻旋转,扣紧。咔哒一声轻响,连接完成。
第三步,谢煜林将测试线的另一端接入高阻抗的示波器探头。示波器屏幕亮起,只有微小的噪声基线,没有任何直流或交流电压信号。安全。
第四步,断开示波器,将测试线接入实验板的驱动输出端子。实验板电源线悬空,未通电。
最关键、最令人紧张的第五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