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坐标测量机的屏幕上,数据流无声地滚动、定格。复杂的曲面轮廓、关键的配合尺寸、微妙的位置公差……一项项指标被绿色的“PASS”或红色的“FAIL”标记。
车间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赵师傅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衣角。
谢煜林站在测量机旁,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微加速的心跳,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带病加工”的赌博性质,任何一处超差,都可能意味着这个耗时数日、耗费心血的零件报废,也意味着主攻路线在设备趴窝的情况下,失去了最关键的一环。
屏幕上的数据流终于停止。最终的综合判定缓缓弹出——
【检测项目总数:87】
【合格项目:86】
【不合格项目:1】
【综合判定:临界合格(关键尺寸及形位公差均在允差范围内,仅一项非关键表面粗糙度略超上限)】
“成了!”不知是谁第一个低呼出声,随即,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松气声在车间里爆发出来。虽然有一项粗糙度略差,但所有关键指标全部压线合格!这意味着,那个最复杂、最要命的零件,在机床带伤的情况下,被他们硬生生“啃”下来了!
赵师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他娘的都能行!”他用力拍着谢煜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谢煜林龇了龇牙。
谢煜林心中那块巨大的石头也终于落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成就感交织在一起。他看向那台安静下来的五轴加工中心,眼神复杂。这次是赌赢了,但机床的损伤是实实在在的,最后那声尖啸……
“赵师傅,机床状态怎么样?最后那声异响……”谢煜林问道。
赵师傅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走到机床旁,再次接通电源(仅控制系统),进行简单的自检和手动盘动主轴。“自检有几个关于主轴振动和温度的历史报警,但没报致命错误。手动盘动……感觉比之前更‘涩’了一点,杂音似乎也稍微明显了。”他叹了口气,“肯定是加重了。但万幸,没当场趴窝彻底。等这批急活儿完了,必须得彻底大修了。”
“后续零件的加工……”谢煜林看向剩下的毛坯。
“不能再冒险了。”赵师傅摇头,“这个最难的干完了,剩下几个复杂程度稍低的,用那台老的四轴半,改改刀路,牺牲点性能,应该能凑合干出来。这台‘宝贝疙瘩’,不能再动了,得留着最后装配时可能需要的高精度工序。”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主攻路线最核心的难题解决了,后续虽然降级加工,但有了实物,验证实验和装配测试就能继续推进。
就在这时,谢煜林口袋里的通讯器再次震动起来。是吴姐催促的信息。
“赵师傅,这里就交给您了。郑总师那边有急事找我,我得马上过去。”谢煜林交代道。
“去吧去吧,这里有我。”赵师傅此刻看谢煜林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之前的“顾问”或“年轻专家”,而是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对技术和胆魄的认同,“谢工,以后这种玩命的活儿,提前打个招呼,老子……不,我老赵,奉陪到底!”
谢煜林笑了笑,没再多说,匆匆离开了车间。他知道,这次经历,让他在这位技术顶尖、性格耿直的车间老师傅心里,真正扎下了根。
赶到郑总师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除了郑总师和冯高工,谭副处长也在,还有两位谢煜林没见过、但气质干练、应该是安全部门技术调查人员的中年男子。办公室里的气氛,比车间成功后的喜悦要凝重得多。
“小谢来了,坐。”郑总师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机床那边的情况,冯工刚简单跟我说了,干得漂亮,险中求胜。但现在,我们遇到了另一个可能更严重的问题。”
谭副处长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关于那批GH4169-B-47坯料中检出微量稀土元素的问题,我们的初步追溯调查有了结果。”
他示意其中一位调查人员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墙上。
“根据入库记录,这批GH4169-B-47坯料,是三年前从‘长风特种材料与精密制造公司’采购入库的,属于常规储备物资。当时共入库二十根,规格一致,用于一般性高精度零件的加工备料。”调查人员调出一份电子单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