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是被“软禁”在宿舍里的。
说是宿舍，其实是基地深处一栋独立小楼里一套带卫生间的单间，条件比当初四合院的倒座房好了不知多少倍，但此刻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座精美的牢笼。医生严令：卧床静养至少二十四小时，禁止工作，禁止思考“复杂问题”，饮食由食堂专人配送，定时检查。
助理小赵和奉命“照顾”（实为监督）他的一位姓吴的警卫员，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冯师傅甚至派了他最稳重的一个徒弟，时不时在楼下转悠，确保“谢老师”真的在休息。
谢煜林躺在铺着军绿色床单的硬板床上，盯着刷了半截绿漆的天花板。身体是躺下了，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着渴望休息，可脑子却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根本停不下来。闭上眼睛，眼前不是跳动的电报密码，就是旋转的砂轮、闪烁的仪表读数、还有那张总装流程图上一环扣一环的节点。
“东北厂的电报该回了，他们关于低温环境下密封材料性能的疑问，得结合当地气候数据重新核算……”
“西南车间提到的振动时效工艺参数，可能得调整，那边的地基频率有点特别……”
“冯师傅那边，虽然开了窍，但‘配研’手法还得细化几个要点，写成简易规程，方便他带徒弟……”
一个个待办事项如同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往上冒。他尝试数羊，数到一百只，羊变成了一个个精密的齿轮在眼前滚动；他强迫自己回忆穿越前看过的闲书，字句却自动拆解重组，变成了技术说明书的段落。
“呼——”他烦躁地坐起身，胸腔里那股憋闷感和隐隐的心悸并没有因为躺下而缓解。喉咙发干，头一阵阵发紧地疼。
他知道这是典型的神经衰弱和过度疲劳症状。医生的判断没错，他的身体真的到极限了。可是，“启明”项目能等吗？那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眼巴巴等着他回复的工厂和工人们能等吗？总装迫在眉睫，任何一环的延误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天在总装测试台屏幕上惊鸿一瞥的、细微的功率曲线抖动，像一根微小的毒刺，扎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反复回忆那个波形，试图在脑海中的模拟器里复现和推演可能的原因。材料不均？装配应力？还是控制系统某个极其隐蔽的时序bug？在没有更多数据的情况下，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神经。
他下床，走到窗边。窗户装了护栏，只能推开一条缝。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和松针的气息吹进来，稍稍缓解了室内的闷热。楼下，冯师傅的徒弟正蹲在花坛边，百无聊赖地拔着草。远处，装配车间的灯光已经亮起，隐约能听到机器低沉的嗡鸣，那是一个庞大机器永不疲倦的心跳。
谢煜林的手无意识地按在窗台的栏杆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调出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金币栏因为之前兑换【高效恢复药剂】已经见底，只剩下个位数。技能树静静悬浮，【动手实践LV2】、【逻辑分析LV1】、【基础讲解LV1】……这些技能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它们无法直接修复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肉体。
商城界面琳琅满目，那些标注着“精力恢复”、“专注提升”、“体质增强”的商品，价格后面的零让他望而却步。最便宜的【初级精力药剂（微弱）】，也需要50金币，而且备注效果短暂，可能有轻微依赖性或后续疲劳。
“难道真的只能干躺着？”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焦躁涌上心头。这种明知前方有战事，自己却被困在后方的感觉，比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交谈声，是小赵和吴警卫。
“……冯师傅又让人送东西来了，说是他们车间自己熬的冰糖雪梨，润肺的。”小赵的声音。
“检查过了吗？”吴警卫一丝不苟。
“检查了，就一个保温桶，干净的。冯师傅那人心实，是真心疼谢顾问。”
“嗯，送进去吧。轻点，谢顾问可能睡了。”
“唉，我看悬。谢顾问那眼睛，闭着都像在转。”
脚步声靠近，门被轻轻敲响。小赵端着个军绿色保温桶进来，看到谢煜林站在窗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担忧的神色：“谢顾问，您怎么起来了？医生让您躺着。”
“躺不住。”谢煜林摇摇头，走回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冯师傅送来的？”
“是，冯师傅和他徒弟们的心意。还带了句话，说让您放心歇着，您教的那套‘手感配研’的法子，他们已经摸到门道了，正在加紧干，保证不耽误事。”小赵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混合着冰糖的焦香弥漫开来。
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的确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谢煜林心里微微一暖。冯师傅这份质朴的关怀，比任何药物都更贴近人心。这也让他更加确定，自己之前的付出是值得的，他赢得的不只是技术的服从，更是人心的凝聚。
喝完汤，小赵收了保温桶，又叮嘱了几句，轻轻带上门。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装配车间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更加醒目，像一只不眠的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