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决定,成立一个事故调查小组。”杨厂长继续说,“由生产副厂长牵头,技术科、保卫科、工会派人参加。在你和你的团队完全配合调查,并拿出切实可靠的整改方案之前,试点项目的电气调试工作,暂时中止。机械修复和其他准备工作,可以继续。”
这比赵师傅说的“暂时停一停”更加正式和严厉。等于变相暂停了项目的核心部分。
易中海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服从厂里的决定,全力配合调查。”谢煜林神色平静,没有争辩。
杨厂长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缓和了些:“小谢啊,你是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骨干,有闯劲,有想法,这很好。但也要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尤其是涉及到生产安全,更要慎之又慎。这次,就当是个教训。”
“是,厂长。”谢煜林应道。
“你先回去吧,配合好调查组的工作。”杨厂长挥了挥手。
谢煜林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到杨厂长对易中海说:“老易啊,你的意见厂里收到了。你是厂里的老人,八级工,技术权威,你的担心,厂里理解。但也要给年轻人一点成长的空间嘛……”
后面的话,随着门关上,听不清了。
走出办公楼,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谢煜林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熟悉的厂房和烟囱。项目被暂停调查,在他的预料之中,也是对手希望看到的结果之一——拖延、打击、制造障碍。
但他此刻想的,却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易中海。易中海的举动,超出了单纯的技术质疑范畴,更像是一种带有个人情绪和立场的打压。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推行的自动化,触动了他作为八级钳工、靠手工技艺确立的权威地位?还是因为四合院里的那些积怨,延伸到了工作领域?抑或,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他也被某些势力或言论影响了?
回到试点车间,气氛更加沉闷。机械修复工作还在进行,但人们都沉默了许多。小李走过来,低声说:“谢工,周新民被保卫科问完话回来了,在休息室待着呢,情绪不太对。还有……调查组的人下午会过来。”
谢煜林点点头,先去了休息室。
周新民独自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垮着。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懊悔。
“谢工……我、我对不起……”周新民的声音带着哭腔,“保卫科……他们问我是不是故意的,问我有没有人指使……我、我真的就是看错了,我以为……”
“别着急,慢慢说。”谢煜林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保卫科问你的,还有你是怎么回答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在周新民断断续续、带着惊惶的叙述中,谢煜林了解到,保卫科的询问重点在于:他是否故意领错或装错保险丝?是否有人暗示或要求他这样做?是否对自动化项目有不满或抵触情绪?周新民一概否认,坚持说是自己疏忽,看错了规格,以为3A的更安全。
他的回答,与谢煜林之前的判断基本吻合。如果周新民真是被利用的执行者,那对方一定做得非常隐蔽,没有留下直接把柄。或者,周新民本人,就是一个更高明的演员?
“小周,”谢煜林等他稍微平静些,看着他,“我再问你一次,也代表调查组可能会再问你:安装前,你有没有核对过设计图纸上的规格?哪怕一眼?”
周新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我……我看了领料单,仓库张师傅签字了,我就……就没再仔细看图纸。图纸太复杂,我主要看接线图……”
这个回答,依旧在“疏忽”的范畴内,但暴露了他工作习惯上的问题——过分依赖中间环节(仓库),缺乏与原始设计文件的最终核对。
“好,我知道了。”谢煜林站起身,“你休息一下,好好回忆每一个细节。等调查组来了,如实说就行。”
离开休息室,谢煜林走到车间角落,看着那台出了故障的控制柜。事故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疏忽”和“流程漏洞”。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易中海的公开发难,鸭舌帽青年的专业试探,还有那个隐藏在电波背后的网络……这些碎片,需要一根线串起来。
而眼下,他需要先应对厂内的调查。调查组,会是公正的裁判,还是另一股施加压力的力量?易中海在厂长办公室的那番“担忧”,又会给调查定下怎样的基调?
老技工的抉择,不仅仅在于是否支持新技术,更在于,在复杂的局面下,他将站在哪一边,以什么样的方式,捍卫他所认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