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几乎隐没在纸张纤维里的潦草字母——W.A.R.N.——如同四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信封内容刻意营造的“友善”与“关切”。
警告。
是谁的警告?又是针对什么的警告?是针对这封信本身的内容(北海公园之约是个陷阱)?还是更广义地,警告他处境危险?
这封信,成了一张扑朔迷离的双面牌。正面打印的邀请,看似一条潜在的线索通道;背面隐藏的手写警告,却又将这条通道涂上了致命的色彩。
谢煜林将信纸轻轻放在台灯下,用放大镜再次仔细检视每一个细节。除了那个箭头标记和“WARN”字样,再无异状。打印字体是标准的打字机铅字,无从追溯来源。纸张和信封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投放者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痕迹——除了这封自相矛盾的信本身。
他将“异常行为模式识别”的技能全开,分析这双重信息可能蕴含的几种情境:
情境一:陷阱。信的主旨(邀请接触)是诱饵,目的是引诱他前往北海公园,可能进行不利于他的会面、偷拍、甚至更直接的行动。背面的“WARN”可能来自另一个知情人(比如,某个良心不安的内部人员,或与写信方敌对的力量),冒险留下的提示。这种情境下,写信方是明确的敌人。
情境二:测试。写信方可能来自某个正规但需隐秘行事的部门(如陈同志所属的“有关部门”),用这种方式测试他的警觉性、判断力和反应。背面的“WARN”可能是测试的一部分,看他是否能发现并正确解读。这种情境下,写信方意图复杂,但未必是直接恶意。
情境三:双簧。写信方本身可能就是矛盾体,或者由不同意图的人共同促成。一方想接触(或设陷),另一方则想破坏这次接触(或保护他),于是出现了这封内容矛盾的“双面信”。这暗示对手内部可能存在分歧或不同派系。
情境四:误导。整个事件,包括正反两面的信息,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战局,旨在扰乱他的判断,让他陷入猜疑和犹豫,从而做出错误决定或暴露更多信息。
无论哪种情境,都指向一个事实:围绕他的暗流,正在变得更加湍急和复杂,参与的势力可能不止一方,意图也盘根错节。
明天下午三点的北海公园之约,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风险巨大。可能是自投罗网。如果不去,可能会错过重要的线索,或者被对方解读为“缺乏勇气”或“心里有鬼”,进而采取其他更激烈的行动。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决定。
首先,他按照信上所说,将信纸和信封小心地拿到屋角的火盆(冬天取暖用的,此时空置)里,点燃。火苗跳跃,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撮灰烬。他仔细拨弄灰烬,确认完全烧透,不留痕迹。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开始梳理现有的、可能与“北海公园”或“《无线电》杂志”相关的线索。
《无线电》杂志是公开发行的科普期刊,很多无线电爱好者都会购买,作为接头暗号很普通。北海公园九龙壁是著名景点,石凳也多,地点选择既公开(便于观察和撤退),又有一定的隐蔽性(石凳位于园林景观中)。
谁会选择这样一个地点?对北京城比较熟悉的人。可能长期在北京活动。
他又想到了鸭舌帽青年。此人具备无线电专业知识,出现在礼堂和轧钢厂附近,行踪诡秘。会是他吗?或者是他的同伙?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拨人?
还有“红光机械修理社”。这封信提到了它,似乎暗示写信人掌握其线索。这会不会是有关部门的一种非正式调查方式?但如果是有关部门,为何要用如此隐秘且带警告的方式?
疑团重重。
谢煜林意识到,自己现有的信息渠道严重不足。他需要拓展情报来源。四合院的邻居们或许能提供一些市井层面的线索,但涉及到这种专业和隐蔽的行动,他们可能毫无用处。轧钢厂的事故调查组和有关部门是正式渠道,但他不能主动去问“有没有人约我去北海公园”,这太可疑。
直播系统呢?能否通过直播,以某种隐晦的方式,获取关于“信标”、“警告”或类似地下接触方式的信息?风险太大,且观众来自不同时空,提供的信息可能不具直接参考价值。
他需要一个更贴近现实、又能相对安全获取信息的途径。他想到了一个人——王主任。街道办主任,拥有基层信息网,对辖区人员流动和异常情况有一定掌握,且对他印象不错,立场相对中立。更重要的是,王主任今天见证了易中海在讲座上的发难,也接触过区里和有关部门的人,可能掌握一些他不知晓的背景信息。
或许,可以以“请教”或“汇报思想”的名义,从王主任那里旁敲侧击一些情况,同时观察其反应。
但他不能直接问北海公园的事。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切入点。
他想起王主任今天散会时那句“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这或许是个由头。可以以“反思事故,听取领导意见,改进工作方法”为由,去拜访王主任,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提到“最近感觉周围有些复杂”、“有些莫名其妙的情况”之类模糊的话,看看王主任的反应,或许能探听到一些风声。
主意已定,他将明天上午去街道办拜访王主任列入计划。至于下午的北海公园之约……他决定暂时不做最终决定。他需要根据上午从王主任那里得到的信息(如果有),以及明天白天可能发生的其他情况,再做判断。
但准备工作必须做。如果去,他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并尽可能获取对方的信息。
他开始构思如果赴约,需要做的准备:隐蔽的录音或记录设备(这个时代极难获取微型设备,可能需要自制简陋替代品);反跟踪和撤离路线规划;对九龙壁周边环境的提前侦察(时间可能不够);以及,最重要的,一旦确认是陷阱,如何安全脱身并反制。
他摊开一张北京城区简图(系统早期兑换的),找到北海公园的位置,研究其出入口、主要道路、园林布局。九龙壁位于公园北部,靠近湖边,周围有假山树木,地形相对复杂,既利于隐蔽接头,也利于设伏和逃跑。
他正凝神思考,忽然,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隐隐浮现,比前几次更加微弱,却更加持久,仿佛黑暗中有不止一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默默地、持续地注视着他这个小屋。
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些“信标”正在工作?或者是投放信件的人在附近观察他的反应?
谢煜林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漆黑的窗户,又看了看桌上燃烧信纸后剩下的那点灰烬。双面来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更加幽深、危机四伏的门。警告与邀请交织,善意与恶意难辨。他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笼罩着浓雾,隐约传来不同的声响:一条路上可能有合作的低语,一条路上可能有陷阱的狞笑,一条路上可能空无一人却布满荆棘,还有一条路……通向更深沉的未知。明天,拜访王主任的结果,或许能为这迷雾拨开一丝缝隙。而下午三点的北海公园,无论去与不去,都将成为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迫使暗处的某些力量,做出更明确的动作。夜色中,谢煜林轻轻吹熄了台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黑暗中,他的感官却更加敏锐,如同潜伏的猎手,也如同被多方围猎的猎物,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复杂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