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错,”老赵点头,“那时候我还算年轻,刚来档案室没几年。记得是个下午,快下班了,陈会计匆匆过来,把这信交给当时的档案室主任,说是他在厂门口捡到的,觉得事情严重,就交上来了。主任看了后脸色很不好,让他别声张,然后就把信拿走了。后来……好像就没下文了。这信怎么又回流到这儿了,我也奇怪。”
“捡到的?”谢煜林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深邃。在厂门口“捡到”一封内容如此具体、涉及严重问题的匿名举报信?概率有多大?更大的可能是,这信就是陈会计自己写的,或者至少,他知道内情,但不敢以真实身份举报,只能用这种方式。
而且,信交上去后“没下文了”。是查无实据,还是有人把这事压了下去?
谢煜林将信纸轻轻翻到背面。空白的背面上,靠近边缘的地方,有几个极淡的、用铅笔写的数字,像是随手记下的,又像是某种标记:’3-7-12-5-9-2-1-4-11’。
“这是什么?”老赵也看到了。
“不知道。”谢煜林摇头,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串数字。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相机——技术安全办公室配备的进口理光相机,小心地对举报信进行了多角度拍照取证,特别是那串数字和关键的字迹部分。
做完这些,他将信纸按照原样放回那叠表格中,但位置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
“老赵师傅,今天我来查档案的事,还有看到这封信的内容,请您暂时保密。”谢煜林看着老赵,语气诚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件事可能牵扯到一些还没完全弄清楚的历史问题,在调查清楚前,不宜扩散。”
老赵在厂里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轻重。他连忙点头:“我懂,我懂。谢工你放心,我这张嘴严实着呢。今天你就是来查六二年普通生产报表的,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谢煜林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举报信在这里“沉睡”了十几年,当年收到信的人,把它归为“未归档·待处理”,然后便抛之脑后。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对了,”他状似随意地问,“老赵师傅,您还记得六二年到六三年间,厂里技术科或者档案室,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人事变动?除了陈会计病退之外。”
老赵摸着下巴,眯起眼努力回忆:“人事变动……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六二年年底还是六三年年初来着……技术科当时有个副科长,姓……姓胡?对,胡卫东!挺有能力的一个人,突然就被调走了,说是支援三线建设,走得挺急。档案室这边,当年负责管理技术图纸借阅的老李,也在差不多时候退休了,比正常年龄早了几年。”
胡卫东?老李?
谢煜林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调走,提前退休……时间点都卡在举报信出现之后、调查不了了之之前。这会是巧合吗?
“还有,”老赵忽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尽管档案室里除了他俩根本没别人,“我记得陈会计病退前那段时间,精神头很不好,有几次我看见他一个人在厂区后头的小树林边转悠,唉声叹气的。有一回我还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账对不上’、‘良心不安’之类的……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琢磨,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账对不上。良心不安。
谢煜林仿佛能看见十几年前,那个可能发现了什么秘密的老会计,在压力和恐惧中挣扎的模样。他最终选择了用匿名信的方式举报,却石沉大海,自己也在不久后“病退”,郁郁而终。
而真正的蛀虫,或许至今还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已经身居高位,就像他们刚刚挖出来的那个“老师傅”网络一样。
“谢谢您,老赵师傅,这些信息很重要。”谢煜林真诚地道谢。老赵提供的虽然是碎片,却可能拼凑出关键图景。
离开档案室时,已是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将走廊拉出长长的影子。谢煜林走在光影交错中,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感觉像是握住了一段沉重而冰凉的过往。
举报信的字迹,与警告信高度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人所写,也就是陈会计本人。他当年匿名举报未果,反而可能因此遭殃。十几年后,他的儿子拿出了部分日记残页,而真正的日记本……是不是记录了更关键的东西?那串数字密码,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胡卫东,那个被紧急调走的副科长;提前退休的档案管理员老李;以及信中所说,那个持不合规手续调阅资料、值班员未严格核查的“非本单位人员”……
一条模糊但令人不安的线索链,开始在谢煜林脑中浮现。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眼前的技术盗窃案了。它可能揭开的是一个跨越了十几年、盘根错节的旧疮疤。而疤下面,或许依然在流脓。
谢煜林向王主任汇报发现,王主任听完沉默良久,从自己锁着的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份泛黄的、盖着“绝密·已结案”红章的文件袋,推到谢煜林面前,神色复杂:“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更深。看完这个,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追查。”文件袋的标签上,隐约可见“1963……特……调查组”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