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像被拧紧了发条般飞逝。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用铅笔草草勾勒的地图,京津冀的轮廓上,被标注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红圈和蓝圈,旁边附着简短的备注。红圈代表根据公开信息和有限内部资料推断“高度可能”满足技术特征的单位;蓝圈是“存在可能,但信息不足或条件有部分出入”的。白板上,则重新写满了关于这些单位的零碎信息:曾用名、主要产品方向、已知的重大技改项目、甚至是一些道听途说的“特殊车间”传闻。
小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球布满血丝,但他核对资料和交叉比对的速度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谢煜林则像一尊雕塑般站在白板前,目光如同探针,反复扫描着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关联点,大脑以近乎燃烧的功率进行着逻辑运算和风险评估。
最终,红圈被压缩到了七个。七个在技术层面和环境要求上与“鞋印”和“物证”最为匹配的目标。
“这七个里面,”谢煜林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紧张思考而有些沙哑,“有三个是直接隶属部委的重点研究所,两个是大型国营企业的核心分厂,一个是高等院校的重点实验室,还有一个……”他用铅笔点了点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标注,“这个‘704附属三厂’,名义上是某个大型机械厂的附属集体小厂,但根据五年前一份内部行业通讯的模糊提及,它可能承接过来自‘704所’(一个代号,指向明确的尖端航空航天研发机构)的某些‘非标件试制’任务。规模小,不起眼,但如果有特殊渠道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小厂管理可能相对松散,物资管控或许有漏洞。”小陈接口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而且如果是试制任务,可能正好会用到我们推断的那种特定合金和进口切削液,环境要求也可能因任务而临时拔高。”
谢煜林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需要重点关注的“黑马”。其他六个目标,要么管理太严,鞋子流失难度极大;要么产品方向与推断的最终应用领域有细微偏差。
但所有这些,都还停留在纸面推断。他们需要“业内人士”的直觉和经验来点破那层窗户纸。
“专家人选,我想好了。”谢煜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电话,但没有立刻拨号,而是先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通讯录。这本通讯录并非正式编制,而是他这两年来,在技术交流、项目协作中,凭个人信誉和技术能力结识的一些老前辈、老师傅的联系方式记录,其中不涉及任何保密单位,但这些人无一不是各自领域技术精湛、德高望重,且往往知晓许多行业内的“老掌故”。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沈工,沈默言。原第三机床厂的总工程师,退休已五年,以技术精湛、为人正直、且对国内外金属加工工艺和材料应用有着百科全书般的了解而闻名。更重要的是,沈工的儿子在特殊年代曾受过不公待遇,是谢煜林通过技术论证和反映情况,协助推动了最终的纠正。这份渊源,让沈工对谢煜林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
“小陈,你出去,在走廊尽头守着,任何不是周同志或王主任的人接近,想办法示警。”谢煜林沉声吩咐。
小陈立刻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快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谢煜林定了定神,拿起另一部普通的办公电话——这部电话的线路相对“干净”。他拨通了沈工家的号码。这个时间,沈工通常会在家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沈工那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喂,哪位?”
“沈工,是我,小谢,谢煜林。”谢煜林语气放得轻松,带着晚辈的恭敬。
“哦,小谢啊!”沈工的声音透出高兴,“难得你这个大忙人还记得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怎么,又遇到什么技术难题,要找我这个老古董讨教了?”
“沈工您这话说的,您可是咱们行业的活字典。”谢煜林寒暄着,大脑飞速运转着措辞,“确实有个挺挠头的问题,想请您指点一下迷津。我们办公室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提升重点行业关键部件可靠性’的调研课题,涉及一些特殊材料的精密加工工艺。我查资料查得头大,想到您当年经手过那么多疑难杂症,肯定有独到的见解。”
“哈哈,你小子,就会给我戴高帽。说吧,什么材料?什么工艺?”沈工显然被勾起了技术人的兴趣。
“是一种铬镍钼钒系的高性能合金,硬度高,韧性要求也苛刻,加工时容易产生加工硬化,尺寸精度还要求极高。”谢煜林描述着物证合金的特征,“我们了解到,有些单位会用到一种进口的‘莱茵-7号’特种切削液来处理这类材料,效果很好。就想请教您,以您的经验,在咱们市,或者说周边,哪些单位或者哪些老厂子、老车间,比较擅长玩转这种‘硬骨头’材料,还习惯用这种洋玩意儿?我们想找几个点去学习观摩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谢煜林的心提了起来。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技术交流,但指向性其实很强。
“铬镍钼钒……还指定比例吧?”沈工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深思,“‘莱茵-7号’……那可是金贵东西,外汇买的,用得起的单位可不多。玩得转这种组合的……”他似乎在回忆,慢慢数着,“部属的‘十一所’肯定算一个,他们搞精密仪器的,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红旗’厂的第二精密车间,老底子厚,可能也有这个能力。哦,对了,还有……”
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仿佛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尽管是在自己家):“……有个地方,可能很多人都忘了。早些年,大概是七一年、七二年那会儿,有个‘新风项目’,是给某个大工程做配套精密传动试验件的,当时集中了一批老师傅和好设备,在‘东方红’机械厂后面,临时搞了个‘特材加工点’。后来项目完了,大部分人和设备撤了,但据说留了个小尾巴,挂靠在现在‘704’下面的一个什么附属厂里,时不时接点高难度的零活。那里面的老师傅,对处理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那是真有绝活。‘莱茵-7号’那时候项目进口了一批,说不定还有库存。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那地方现在还在不在,是不是还干这些,我就不清楚了。”
704附属厂!特材加工点!老项目遗留的技术力量和可能存留的进口切削液!
谢煜林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瞬间加快。沈工无意中提到的这个“老黄历”,与他们圈定的“黑马”——704附属三厂,以及关于“非标件试制”的传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而且,沈工还提到了“特材加工点”对环境有要求,这又与“高等级环境管控”的推断吻合!
“哎呀,沈工,您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这些信息太宝贵了,给我们指明了方向!”谢煜林强压住激动,语气诚恳地感谢,“尤其是您说的那个‘老地方’,这种传承下来的特殊工艺经验,正是我们调研想挖掘的宝贵财富。”
“呵呵,能帮上你们年轻人就好。不过小谢啊,”沈工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搞的这个‘调研’,恐怕不光是学习那么简单吧?有些老地方,牵扯的旧事多,水可能有点深。要去的话,得多留个心眼,按规矩来。”
老人敏锐的直觉让谢煜林心中一凛。他郑重应道:“沈工,您放心,我明白轻重。就是学术和技术层面的探讨,一定严格遵守各项规定。”
又聊了几句家常,谢煜林礼貌地结束了通话。放下听筒的瞬间,他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次咨询,无异于一次精密的冒险。
他立刻拿起红色电话,几乎在拨通的瞬间,周同志就接了起来。
“有突破。”谢煜林言简意赅,“通过与可靠专家的技术咨询,结合我们之前的分析,目标高度聚焦于‘704附属三厂’,该厂前身可能是一个代号‘新风项目’的特材加工点,具备处理我们推断材料和使用指定切削液的历史传承、技术能力及可能的环境条件。建议立刻对该单位进行隐蔽的、重点的外围调查和内部合规性核查,特别是其劳保用品管理、近年特种加工任务记录、以及是否有异常的人员或物资流动。”
电话那头传来周同志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明白了。‘704’系统……我立刻向上汇报,协调必要的调查权限。你们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继续待命,保持通讯畅通。”
放下电话,谢煜林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午后炽烈的阳光瞬间涌入,刺痛了他的眼睛,但他没有避开。目标已经锁定,一张针对那个可能隐藏着鞋印主人、也可能是高价值技术泄露源头的神秘小厂的网,即将悄然撒下。然而,沈工那句“水可能有点深”的提醒,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不安的涟漪。那个沉寂多年的“特材加工点”,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和纠葛?而当调查的触角真正伸向那里时,又会牵扯出怎样盘根错节的利益与旧账?追捕的箭头已经校准,但箭矢离弦后,穿透的或许不仅仅是眼前的迷雾,更可能触动某个沉睡已久的、复杂的蜂巢。风险,随着目标的清晰,不降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