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工业技术安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孤军奋战的景象。不大的空间里,临时增添了几张折叠椅和行军床,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廉价香精的味道、熬夜的汗味,以及一种高度紧张工作下特有的、混合着烟味(虽然没人抽烟)的沉闷气息。
这里已经成了一个临时的前线指挥部。赵同志亲自坐镇,周同志和其他几位安全部门的同志占据了办公室一角,他们面前的便携式通讯设备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或简短的通话声。谢煜林和小陈则在另一侧,守着铺满桌面和白板的资料、地图、以及刚刚从704厂紧急调取来的部分特种材料消耗记录和设备使用日志。
窗外是城市沉睡时的深蓝,偶有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洞,更衬托出室内的压抑。
“沧州方面反馈,”周同志摘下耳机,声音嘶哑,“目标班车已于深夜抵达沧州长途汽车总站。司机和乘务员回忆,那个持模糊介绍信的‘采购员’在进站前两站就下了车,地点是沧州下辖的‘柳河镇’路口,那里靠近省道,岔路多,监控几乎没有。下车时似乎有辆半旧的212吉普在等,但车牌没看清,天太黑。”
“柳河镇……”赵同志用红铅笔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个圈,“那里靠近运河老码头,早年走私、黑市交易活跃,地形复杂,水路陆路交错,是个容易藏匿和转移的地方。人到了那里,就像水滴进了沙子。”
他抬起头,看向谢煜林,眼中有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谢同志,关于那个‘下周三’的日期,结合‘陀螺仪微型原型’这个信息,你们从技术角度,有没有可能推断出这个部件可能的最终用途,或者它预期的‘接收方’可能来自哪个领域?这有助于我们判断孙志高可能选择的出境路线和方式。”
谢煜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几个小时前,当“陀螺仪”、“耐高温陶瓷”、“微型”、“原型”这些词从赵同志口中说出时,他就知道,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间谍案了。这些词汇组合,指向惯性导航、高温环境稳定、小型化——这是导弹、卫星、尖端无人机或者某些特殊航天器才会用到的技术领域!
“赵同志,”谢煜林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单纯从技术特征推断,这种微型、耐高温的陀螺仪原型,最有可能的应用方向是‘精确制导’或者‘姿态控制’。前者涉及国防安全的核心,后者在航天和某些特殊航空领域也是关键。如果是前者,它的潜在‘买家’或‘接收方’,性质极为敏感,手段也会更加隐蔽和危险。孙志高选择陆路经沧州南下,可能是想通过天津或更南的港口,混杂在普通货物中走海运。但如果是后者,虽然同样敏感,但国际商业航天或某些灰色地带的‘科研机构’也可能有兴趣,渠道或许更多样。”
他停顿了一下,指着地图上沧州的位置:“柳河镇靠近运河,如果走水路,可以连通天津港,也可以转向内河其他码头,再换装。但水运速度慢,监控相对陆路严格,尤其是对可疑的小型船只。我认为,孙志高在柳河镇下车,未必是要立刻从那里出境。那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站,一个临时藏匿点,或者……一个与‘专家’或其他接应人员碰头的地方。毕竟,那么精密的原型部件,运输过程中需要专业的包装和谨慎的防护,他可能需要拿到更专业的运输工具,或者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赵同志点了点头,显然认同这个分析。“那个‘专家’,身份有眉目了吗?”
“根据沈工提供的线索和704厂老工人的描述,我们锁定了几个从‘十一所’离职或提前退休的人员名单。”周同志接过话头,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名单,“正在交叉比对,看谁在时间线上、技术专长上(特别是微机械加工和惯性器件)、以及社会关系上与孙志高和‘接私活’的描述吻合。但这需要时间,而且这些人散落在各地,有些可能已经改了行,甚至出了国。”
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复杂的人生轨迹。在技术突飞猛进又历经动荡的年代,人员的流动和命运的转折,往往留下许多难以追溯的空白。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年轻的安全部门干事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纸。“赵组,刚收到的,关于南方那家‘昌达贸易公司’的初步背景调查。”
赵同志立刻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皮包公司,注册人是个七十岁的老人,根本不实际经营。实际控制人身份不明,但公司账户在近半年有数笔来自海外(香港)的不明汇款,金额不大,但频率固定。公司与沧州、天津的几家小型运输公司、仓储点有业务往来,其中一家仓库就在柳河镇附近!”
柳河镇仓库!线索又一次交汇!
“立刻核查这个仓库!秘密布控!”赵同志下令。
“还有,”年轻干事补充道,“香港那边的初步协查反馈,汇款方是一个离岸公司,背景复杂,与多个国际技术掮客和所谓的‘独立研究机构’有资金往来。其中一个机构,公开的研究方向就包括‘微型惯性导航系统在民用领域的应用’。”
民用领域应用?幌子!谢煜林几乎可以肯定。用民用研究做掩护,获取敏感军事或准军事技术,是常见的手法。
“这个机构的背景,能深挖吗?”赵同志问。
“正在通过国际渠道尝试,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肯定有多层防火墙。”
时间,时间,还是时间!下周三像一道越来越近的鬼门关。
就在这时,谢煜林之前用于联络沈工的那部普通办公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凌晨的寂静和紧张氛围中,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部电话上。知道这个号码的人极少。
谢煜林看了赵同志一眼,赵同志微微颔首,示意他接,但保持警惕。
谢煜林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工有些焦急、甚至带着喘息的声音,背景似乎有风声:“小谢?是你吗?谢煜林?”
“沈工,是我。这么晚了,您怎么……”谢煜林心头一紧。
“我……我晚上睡不着,想起白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沈工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后来,我又翻出一些以前的旧笔记,想起一件事,可能……可能跟你们现在查的事情有关。”
“您说。”谢煜林的心跳加速。
“当年‘新风项目’借调来的老师傅里,有个姓蒋的,叫蒋文柏,手艺顶尖,特别是微型精密加工,是一绝。项目结束后,他本来要回原单位‘十一所’,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没回去成,听说后来受了处分,心灰意冷,就离开了体制。大概……七八年前吧,我参加一个行业座谈会,偶然碰到过他一次,他在一家南方的合资电子厂做技术顾问,但聊起天来,感觉他对老本行还是念念不忘,而且……话里话外,好像认识不少‘路子野’的人,能弄到外面最新的技术资料和小型设备。”
蒋文柏!从十一所出来,技术顶尖,认识“路子野”的人!
“沈工,您还记得他当时在哪家电子厂,或者有什么联系方式吗?”谢煜林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厂子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深圳那边,带个‘华’字。联系方式……他当时给过我一个通信地址,是深圳的某个信箱,说有兴趣可以交流技术。我后来也没联系过,地址本……我得找找,不知道还塞在哪个角落里。”沈工的声音充满歉意,“小谢,我是不是……提供得太晚了?这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沈工,您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一点都不晚!”谢煜林郑重说道,“那个通信地址,如果您能找到,对我们可能有巨大帮助。另外,关于蒋文柏,您还能想起什么特征或者细节吗?比如他有什么习惯,擅长用什么设备,或者……对什么特别执着?”
“特征……”沈工努力回忆,“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早年工伤。特别喜欢瑞士‘宝美’的微型铣床,说那是艺术品。至于执着……他对材料的‘纯粹性’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容不得半点杂质,说杂质会影响微结构的稳定性和寿命……对了,他还特别看重真空环境,说很多好东西,就得在‘什么都没’的环境里才能做出来。”
左手小指缺半截!偏爱特定进口设备!追求材料纯度和真空环境!这些特征,与特种材料组老工人描述的“外面请来的老师傅”,以及加工“微型耐高温陀螺仪原型”所需要的技术和条件,高度契合!
蒋文柏,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神秘的“专家”!
挂断沈工的电话,谢煜林将获取的信息迅速转告赵同志。蒋文柏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通向那个技术核心的锁。深圳的通信地址、“华”字头的合资电子厂、左手残疾的特征……追捕的箭头,除了指向逃亡的孙志高和可能藏匿“货物”的柳河镇,现在又清晰地指向了南方那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一个由失意技术天才、贪婪工厂干部、神秘境外资本交织而成的网络轮廓,在凌晨冰冷的空气中,愈发狰狞地显现出来。而那个关乎重大的微型原型,此刻正隐藏在某个角落,如同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分兵两路,南北夹击,与时间赛跑的最终回合,即将到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新线索的注入而重新沸腾,但压力,也呈几何级数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