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应力消除不彻底……长期使用隐患……谢煜林的工程师思维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这确实是高风险点，尤其是对精密关键部件。
“父亲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个问题，去找过技术科或者易中海？”
“这个……没有直接证据。但另一位住在更远一点的退休质检员，闲聊时提过一句，说那批活后期，好像有人对最终检验流程的某个环节提出过异议，但被‘按计划推进’的理由压下去了。他记不清具体是谁提出的，只记得当时气氛有点僵。”小沈顿了顿，“这位质检员还提到，那批活最终全部按时交付，厂里还因此得了表彰。但大概交付后不到一年，听说使用单位那边反馈过一些问题，好像是部分配件出现了非正常疲劳裂纹，但后来怎么处理的，就不清楚了，可能厂里内部消化了。”
非正常疲劳裂纹！谢煜林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父亲当初的担忧成真，那么这批存在隐患的配件，很可能导致了使用中的故障，甚至……事故。而父亲，作为曾经提出异议的人，他的存在，是否就成了某些人需要处理的“风险”？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联想浮现在脑海：父亲出事，是为了救操作失误的贾东旭。但如果……贾东旭当时的操作失误，并非偶然？或者，他操作的那台机床，恰恰加工过那批有问题的配件，机床状态本身就不稳定？甚至……更黑暗的猜想，父亲的死，是为了彻底堵住一个可能揭露重大质量问题和相关责任人失职（乃至渎职）的嘴巴？
这个猜想太大胆，也太惊悚。没有证据，仅仅是基于一些碎片信息和逻辑推演。
“关于和我父亲在材料堆放区说话的那个人，”谢煜林压下心中的惊涛，继续问，“有什么线索吗？那个时间点，谁可能去那里？”
“材料堆放区靠近厂区西门，相对偏僻，一般只有领料、送废料或者抄近路的人会去。”小沈思索着，“老班长说，那批特种配件用的是一种比较贵的合金钢，领用和余料回收都有严格记录，通常都是班组指定的人去。谢师傅是骨干，有时候也会自己去领关键材料。至于和谁说话……真的很难查了。那个背影，王师傅也看不清。”
谢煜林沉思着。王铁柱看到的时间是父亲出事前“大概半年”，而特种配件加工任务也集中在那个时期。这会是巧合吗？
“小沈，想办法查两件事。”谢煜林抬起头，眼神锐利，“第一，那批特种配件最终的使用单位，以及后来反馈质量问题后的具体处理结果，哪怕只有传闻。第二，查一下我父亲出事前一段时间，他的通讯记录、或者有没有异常的访客、信件之类——我知道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尝试从最亲近的人，比如我母亲当年可能提过什么，或者老邻居那里有没有无意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入手。”
“好的，谢总。”小沈记下，面露难色，但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我会尽力。不过谢总，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人都不在了，就算在，记忆也模糊了……”
“我明白。尽力而为。”谢煜林摆摆手，他也知道这无异于考古发掘。
小沈离开后，谢煜林独自在办公室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勾勒出一个飞速前进的时代的轮廓。而他，却感觉自己正逆着时间的河流，艰难地泅渡，试图打捞起沉在河底、早已锈蚀不堪的真相碎片。
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不再仅仅是那个温厚沉默、死于意外的父亲，而可能是一个坚守技术底线、却因此触碰到某种利益网络、最终招致灭顶之灾的技术人员。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母亲的早逝、原主童年和少年的孤苦，乃至四合院里那些看似寻常的排挤和冷眼背后，是否都藏着更深层的、令人齿冷的算计？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以及更沉重的责任。为父亲正名，不仅仅是弄清一个死亡原因，更是要还原一个被掩盖的技术真相，揭露可能存在的系统性失职甚至犯罪。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口音、语气却异常急促的男声：“是……是谢煜林，谢工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是原来红星轧钢厂，技术科的老赵，赵德柱！”对方的声音似乎很紧张，还夹杂着剧烈的咳嗽，“我……我有要紧事想跟你说！是关于……关于你爸谢长风当年那批活的事！电话里说不清，你能不能……能不能尽快来见我一面？我……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谢煜林的呼吸骤然停止。
赵德柱？技术科副科长？当年那批特种配件技术参数的制定者之一？他口中的“那批活”，显然就是指父亲担忧有隐患的配件！他主动找上门，还说“没多少时间了”？
“赵工，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谢煜林毫不犹豫地说道，一边迅速抓起外套和车钥匙。
“我……我在朝阳医院，住院部三楼，307病房。你……你一个人来，别告诉别人！”赵德柱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恐惧和急切，说完便仓促挂断了电话。
谢煜林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个关键知情人，在沉寂了近三十年后，突然主动联系，而且是在医院，声称“没多少时间了”！这是终于承受不住良心的煎熬，还是因为易中海和王铁柱旧案的翻出，感到了威胁？父亲死亡的真相，那批问题配件的秘密，是否即将随着这个垂暮老人的话语，浮出水面？而“一个人来，别告诉别人”的警告，又意味着怎样的危险正在暗中窥伺？深夜的医院病房，等待他的，会是期待已久的答案，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加速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