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照亮了破旧仓库的每一个角落,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谢煜林将最后几张还能辨认的蓝色记录纸收好,直起身,环顾四周。剩下的杂物堆里,或许还藏着其他线索,但像这样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关键物证,恐怕再难寻觅。他刚才的发现,已经像是从时间的废墟里刨出了一块沾血的齿轮,虽不完整,却足以证明某个精密而残酷的机器曾经运转过。
“谢总,还需要继续找吗?”安保人员低声问道,他的警惕性一直很高,目光不时扫向仓库门口和那些破损的窗户。
谢煜林摇了摇头。时间紧迫,赵德柱的警告犹在耳边。他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这几张记录纸,加上赵德柱的口述,已经构成了一个初步的证据链轮廓:父亲发现隐患并上报——易中海等管理层为保任务进度压制异议——“向阳”配件在使用中出事故——厂方为推卸责任试图掩盖——父亲作为关键“刺头”在关键时刻“意外”身亡。逻辑上严丝合缝,动机昭然若揭。
但法律和公义需要的不仅仅是逻辑和动机,更需要直接、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父亲死亡那一刻的真相。是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意外,还是利用了某个偶然的契机?这需要更接近核心的物证或人证。
“我们走。”谢煜林果断下令。两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痕迹(尽管意义不大),带着那几页珍贵的记录,离开了这个充满腐朽气息的仓库。
回到车上,谢煜林没有立刻返回基地。他让安保人员将车开到附近一个相对僻静、能看到老厂区全貌的小土坡上停下。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曾经的工业巨兽匍匐在眼前,如同死去的恐龙骨架,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兴衰。父亲曾经在这里流汗、钻研、抗争,最后可能也在这里陨落。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下一步。直接拿着这些记录去有关部门举报?揭露三十年前的一桩可能涉及谋杀的技术责任掩盖案?这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成功率有多少?时过境迁,关键人物可能身故(如当年的厂领导、那位陈总工),幸存者如易中海、赵德柱或知情但沉默的其他人,会轻易开口吗?尤其是易中海,他如今已身败名裂,但正因如此,他可能更加顽固,甚至破罐破摔。而赵德柱……他那惊恐万状的样子,能否支撑他出庭作证都是未知数。
更关键的是,赵德柱暗示的“他们”——那些当年参与掩盖、如今可能依然有能量的人,绝不会坐视旧案被翻出。贸然公开,不仅可能打草惊蛇,导致关键证据被进一步销毁或证人被“封口”,甚至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
他需要更稳妥、更隐蔽的途径,也需要更有力的、关于父亲死亡瞬间的“铁证”。那份被精心修饰过的事故报告漏洞在哪里?最早的现场勘查记录、目击者(除了贾东旭和易中海)的原始笔录、厂医务室或最初接诊医院的原始诊断……这些,或许还藏在某个更隐秘的角落,或者,存在于某些被遗忘的记忆里。
他想到了王铁柱。王铁柱虽然当年不在父亲事故现场,但他作为同样被不公正对待的受害者,又对父亲有印象,或许能提供一些间接的、关于当时厂里气氛或易中海等人异常举止的线索。而且,王铁柱现在拿到了迟来的公道,对“组织”重新建立了些许信任,也许愿意更深入地回忆和协助。
还有秦淮茹。她虽然自私怯懦,但作为贾东旭的妻子,当年是否从贾东旭口中听到过什么异常的细节?贾东旭在事故后变得沉默寡言、酗酒早亡,仅仅是出于内疚吗?有没有可能是恐惧?秦淮茹如今走投无路,又主动交出过布片,或许可以再施加一些适当的压力或交换条件,从她那里榨取更多信息。
以及……母亲。谢煜林心中一痛。母亲当年承受了巨大的打击,之后身体每况愈下,除了悲痛,是否也因为察觉了什么而郁结于心?她是否留下过什么暗示性的日记、信件,或者对年幼的原主说过什么当时听不懂、现在想来别有深意的话?家里的老物件,是否还有没被仔细检查过的?
思路逐渐清晰。他需要多管齐下:一方面,通过私人渠道(小沈、安保人员中可靠者)继续低调追查原始档案和可能健在的知情人;另一方面,接触王铁柱和秦淮茹,尝试挖掘更多记忆碎片;同时,彻底梳理一遍父母留下的遗物——那个在四合院拆迁前已经打包封存、暂存在基地仓库里的旧箱子。
“回基地。”谢煜林对安保人员说。
回到研发基地,谢煜林先安排人将几份记录纸进行高清扫描和专业的保护性处理,原件则锁进他办公室的密码保险柜。然后,他召来了小沈。
他没有透露赵德柱的事和仓库的具体发现,只说自己通过私人渠道得到一些线索,表明当年父亲的事故可能另有隐情,需要进一步查证。
“小沈,两件事。”谢煜林面色凝重,“第一,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不引起注意的私人关系,继续寻找1965年底到1966年初,红星轧钢厂三车间,特别是关于谢长风事故前后所有的原始记录,包括但不限于:车间值班日志、保卫科最初的事故情况登记、厂医务室的接诊记录、如果有的话,最早送往外部医院的转诊单或病历副本。重点寻找与正式事故报告有出入的地方。”
小沈神情一凛,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郑重应下:“明白,我会非常小心。”
“第二,联系刘集镇的王建国师傅,就说……我想就当年厂里的一些技术管理问题,特别是事故预防和上报流程方面的历史经验教训,向他做一次更深入的访谈,听听他这位亲历者的看法。时间地点由他定,我们可以过去。注意,强调是纯技术性的历史回顾和调研,不要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或关注。”
“好的,谢总。我这就去联系。”
小沈离开后,谢煜林独自来到基地内部一个存放非科研物品的小仓库。角落里,堆放着几个从四合院搬过来的旧箱子,上面落了些灰。他找出标记着“父母遗物”的那一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盖子。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大多是些旧衣服、几本泛黄的书籍、一些老照片、几个搪瓷奖章和纪念品,还有母亲用过的针线盒、父亲的旧工具包(一些小型的、精致的钳子、锉刀、量具)。东西不多,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时光的沉淀。
谢煜林一件件仔细查看。照片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或者原主小时候的照片,笑容质朴。书籍是些技术手册和通俗小说。奖章是父亲参加技术比武获得的。看起来一切正常。
他拿起那个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他打开搭扣,里面是父亲常用的一些小工具,摆放整齐,即使多年不用,依然看得出主人的爱护。他将工具一样样取出,仔细检查。在包的内侧衬布里,他的手指触摸到一个略微硬挺的、长方形的小突起。
心中一动,他小心地拆开衬布边缘的缝线(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里面藏着的,不是工具,而是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小笔记本,只有巴掌大小,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起毛。
谢煜林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轻轻打开笔记本。里面是父亲的字迹!不是工作记录,更像是一些零碎的技术心得、思考片段,还有少量类似日记的简短记载。
他快速翻阅。前面大多是技术笔记,关于某种材料的特性、某个加工技巧的改进设想。时间集中在1964年和1965年上半年。翻到后面,1965年10月左右,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内容。
“10月15日。XY部件三号件,精磨音又不对。老易坚持没问题。心里不踏实。”
“10月22日。跟赵工又提了一次,他态度含糊。任务压力太大,理解,但原则不能丢。”
“11月5日。听说XY部件在那边测试出问题了?小道消息,不知真假。若真,麻烦大了。”
“11月12日。今天在废料区碰到……(此处字迹被用力涂抹,几乎无法辨认)……话不投机。风险太大,我不能同意。望三思。”
“11月18日。山雨欲来。有些事,或许该留个记录。但留给谁?小林子还太小……”
记录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日期,距离父亲出事,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在废料区碰到……”后面被涂抹掉的名字是谁?“话不投机”、“风险太大,我不能同意”——这几乎与王铁柱的模糊记忆吻合!父亲在材料堆放区(废料区)与人发生争执,明确反对某事!
而被涂抹的名字……父亲是出于谨慎,还是某种预感?他最后一句“有些事,或许该留个记录。但留给谁?小林子还太小……”充满了未尽的忧虑和无力感。
这个笔记本,是父亲在察觉到巨大危险逼近时,留下的最后心声和无声的证据!它证明了父亲在出事前,已经明确感知到了威胁,并且是因为坚持反对某个“风险太大”的事情而与人发生冲突!
谢煜林紧紧握着这本单薄却重如千钧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父亲的笔迹,父亲最后时刻的忧虑与坚持,穿透了近三十年的时光,重重地撞在他的心上。笔记本里被涂抹的名字,是否就是那个背对王铁柱的身影?是否就是导致父亲死亡的直接推手?而父亲感知到的“山雨欲来”,究竟是指“向阳”配件事故的追责风暴,还是针对他个人的灭口阴谋已经展开?笔记本的最后记载停在11月18日,父亲出事是在11月底。这中间的十几天,发生了什么?是谁最终促使了悲剧的发生?易中海?还是那个被涂抹掉名字的“某人”?这本意外发现的日记,非但没有让真相水落石出,反而将局面推向了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境地。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在对抗什么?而那个被他以如此方式隐藏起来的名字,又会将调查引向何方?谢煜林感到,自己正站在父亲当年站立的位置,面对着同样的黑暗与风险。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无力的孩童。他有了知识,有了系统,有了决心。这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对决,注定要以更激烈的方式,重新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