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再这样聚拢人心了。”莫尔顿低声对Adler说,“晚上的欢迎酒会,是个机会。你需要更主动一些,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去和他‘深入探讨’一下。带上汉斯伯格教授和威尔逊博士,他们两位在学界德高望重,而且对我们的立场比较同情。”
Adler会意。在酒会那种更轻松但也更考验综合素养的场合,凭借己方的人脉优势和主场般的熟悉感,或许能给谢煜林制造更多“社交性”的麻烦。
当晚,组委会举办的欢迎酒会在酒店顶层的panoramic餐厅举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日内瓦夜景,湖光与城市灯火交相辉映。厅内衣香鬓影,酒杯轻碰,人们端着香槟或果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气氛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暗含机锋。
谢煜林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西装,与周岚、张博士等人在一起。他们已经与安德森、拉杰什教授等人约定,明天找个时间进行更小范围、更深入的技术会谈。酒会对于他们来说,更多是巩固白天的联系,并观察更多潜在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FelixAdler便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两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谢博士,晚上好。请允许我介绍一下,”Adler姿态优雅,“这位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汉斯伯格教授,国际通信理论界的泰斗。这位是剑桥大学的威尔逊博士,在信息论和编码领域享有盛誉。”
两位老者对谢煜林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学者特有的审视与好奇。
“谢博士的高原演示,我们也有所耳闻。”汉斯伯格教授开口,声音温和但自带威严,“勇气可嘉。不过,我有些疑问。你们强调环境适应性和鲁棒性,这很好。但这是否意味着,在追求这些‘实用’指标的同时,牺牲了理论上的频谱效率极限?通信技术的发展史,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不断逼近香农极限的历史。过于迁就现实的不完美,是否会拖慢我们向理论高峰攀登的脚步?”
这个问题,比白天在会场上的更加犀利和根本,直指谢煜林技术路线的理论“合法性”。威尔逊博士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谢煜林,等待他的回答。
旁边一些交谈的人,也被这重量级的对话吸引,悄悄竖起了耳朵。
谢煜林迎着两位学界巨擘的目光,神色平静。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澄澈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
“汉斯伯格教授,威尔逊博士,”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我非常尊重香农极限,它像北极星一样指引着通信技术的发展方向。但是,当我们仰望北极星时,脚下走的路,却必须考虑山川河流、沼泽荆棘。”
他顿了顿,继续道:“追求理论极限,是科学家崇高的使命。但工程师的责任,是把科学转化为能够切实改善人们生活的工具。这个‘转化’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对‘不完美’的妥协与超越。我们并非要放弃对极限的追求,而是认为,在现实世界的约束下——比如有限的成本、恶劣的环境、多样的需求——那个‘可实现的、稳健的’效率,往往比纸面上的‘理论极限’更有价值。”
他看着汉斯伯格教授:“就好比,我们都知道理想中的汽车可以达到极高的速度,但实际道路上,我们需要的是在各种天气、路况下都能安全、可靠、经济地抵达目的地的交通工具。高原上的演示,或许没有展示出最高的‘极限速度’,但它证明了我们的‘车’,能在暴风雪中依然稳定行驶,能爬上陡峭的山坡,还能让更多人买得起、用得上。”
这个比喻通俗而有力。汉斯伯格教授沉吟着,没有立刻反驳。威尔逊博士则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Adler见状,适时插话,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很生动的比喻,谢博士。不过,如果大家都只满足于造‘经济适用车’,那‘超级跑车’的技术又如何进步呢?没有对极致的追求,恐怕‘经济适用车’的水平,也会停滞不前吧?”
谢煜林转向Adler,微微一笑:“Adler博士,您说得对,需要有人造‘超级跑车’,探索技术的边界。但问题是,当‘超级跑车’的技术因为过于昂贵和娇贵,无法下放到‘经济适用车’上时,它对整个社会出行方式的改变,就是有限的。我们的工作,是尝试找到一条路径,让‘超级跑车’上的一些关键技术——比如更高效的引擎、更安全的材料——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更可靠的形态,应用到更广泛的‘车’上。这不是放弃极致,而是让极致的成果,惠及更广。”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到“普惠”和“价值实现”的层面。这与Adler及其背后势力所代表的、注重尖端垄断和商业回报的路径,形成了核心冲突。
酒会柔和的灯光下,这场关于技术哲学和发展路径的隐形交锋,虽然言辞礼貌,却已火花四溅。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
谢煜林在酒会上以“普惠”对“极致”,以“实用”对“理论”,初步守住了自己的阵地,甚至赢得了部分中间派学者的思考。但这无疑更加激化了与Adler阵营的矛盾。酒会尚未结束,谢煜林的卫星手机在口袋中震动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露台。是老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谢工,刘铭这边出意外了!我们布置的监控发现,他刚刚用预设的紧急方式向外发送了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内容不明,但随后他就……突发急性心肌梗塞,被送往医院急救!情况危急!我们怀疑,他可能被‘灭口’,或者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惩罚机制!那个单向联络渠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日内瓦的夜空下,谢煜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暗处的斗争,骤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