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带来的新消息和匿名警告,让日内瓦的夜色陡然变得险恶起来。列支敦士登的匿名服务器像是一个藏在阿尔卑斯山褶皱里的黑匣子,接收着来自苏黎世的隐秘信息流。而针对个人的“意外”干扰警告,则让明天的会场,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杀机。
谢煜林没有慌乱。他先是让周岚立即联系国内以及我驻当地使领馆的紧急安全联络人,简要通报情况,请求在必要时提供警戒和协助。接着,他亲自与团队所有成员再次强调安全纪律,要求大家明早集体行动,互相照应,对任何陌生人的接近或意外事件保持最高警惕。
“如果明天论坛上,我真的遇到什么‘意外’无法发言,”谢煜林对张博士和李工交代,“你们要按照我们商定的策略,接过话头。记住,核心不是为我个人辩护,而是传递我们的技术和价值理念。陈教授、安德森他们,也会在适当时机发声支持。我们要打的是整体战,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安排妥当,已是深夜。谢煜林却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复盘着从高原到苏黎世的每一步,推演着对手可能的后手。公开数据的承诺,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必然会引起剧烈反应。技术层面的质疑和攻击可以预见,但刘铭事件揭示的暗线,以及刚刚收到的安全警告,提醒他斗争早已超出了纯技术范畴。
“投票前夜……”他低声自语。这里的“投票”并非指具体的表决,而是指各方势力在标准制定这场漫长战役中,立场和影响力的此消彼长。明天的论坛,就是一次重要的风向标。
他想起四合院里那些为了几分钱、几两粮票就能锱铢必较、甚至不惜害人的面孔。人性中的贪婪与卑劣,并不会因为舞台换成国际会议中心、西装革履而改变,只会包裹上更精致的伪装,动用更强大的资源。当年他可以用知识和直播系统,在方寸之间破局。如今,他手握更先进的技术、背靠更强大的后盾,但对手的层级和手段也水涨船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煜林目光坚定。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准备周全,沉着应对。
凌晨时分,老吴又发来一条加密信息,内容让谢煜林眉头紧锁:“列支敦士登服务器流量分析有初步结果。传输的数据包采用了军用级别的分段和混淆加密,短时间内无法破解内容。但通过流量模式和触发时间分析,基本可以确定,其接收指令或上传信息的‘触发事件’,与刘铭死亡时间以及你们在苏黎世会场的几次关键节点(如你公开反驳Adler、宣布数据公开)高度相关。这更像是一个‘事件驱动’的通讯节点,很可能用于在关键时刻传递指令或汇报情况。另外,对那个私人研究机构负责人的背景深挖发现,他早年曾与‘泰坦通信’创始人有过密切的学术合作,并持有该公司少量未公开的‘顾问期权’。此人近期与莫尔顿的会面频率,在会议期间异常增加。”
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隐约浮现:泰坦通信-莫尔顿-Adler-私人研究机构负责人(组委会成员)-可能的暗线行动(刘铭?高原干扰?)。而列支敦士登的服务器,可能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关键通讯枢纽。
对手不仅在台前布局,在幕后也编织了一张不小的网。这张网的能量,显然超出了普通商业竞争的范畴。
谢煜林将新情况同步给了国内和使领馆方面,并再次强调了明日会场的潜在风险。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谢煜林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更显沉稳的深蓝色西装。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镜中的自己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疲惫或焦虑。多年的历练,早已让他学会了将压力内化为沉静的力量。
早餐时,团队众人聚集在一起。气氛有些凝重,但无人退缩。张博士甚至开了个玩笑缓解紧张:“今天咱们可是要去‘舌战群儒’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是摆事实,讲道理。”谢煜林纠正道,语气平和,“记住,我们的底气,是高原上实实在在的数据,是即将公开接受检验的成果。其他一切,都是杂音。”
上午的会议,先按原议程进行了两个相对平稳的技术报告。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在会场弥漫。很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谢煜林,也投向Adler和莫尔顿所在的区域。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开放论坛:新兴技术路线的评估、验证与标准化路径探讨”。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三位引导发言人依次上台。第一位是来自某传统通信巨头研究院的资深专家,他回顾了通信技术从1G到5G的演进历史,强调了“向后兼容”和“平滑过渡”的重要性,委婉地指出“过于激进的、脱离现有生态的技术路径,可能带来巨大的转换成本和市场风险”。
第二位是欧洲某标准化组织的高级顾问,他从标准制定的流程和原则出发,论述了“广泛共识”、“产业支持”和“可实施性”的关键作用,暗示“少数团队的突破性演示,距离成为全球标准还有漫长的路要走,需要经过产业联盟的严格评估和测试”。
第三位,就是FelixAdler。他今天的发言比昨天更加“学术”和“宏观”。他没有再提具体的“特殊配置”,而是从通信理论的根本矛盾——比如频谱效率与覆盖范围、峰值速率与连接密度、技术先进性与成本控制——出发,论述了“任何技术方案都是在多维约束下的折衷与平衡”。他承认“鲁棒性和环境适应性是重要维度”,但话锋一转,强调“不能以过度牺牲其他关键维度(如频谱效率、设备复杂性)为代价”。他最后总结:“真正的创新,应该是在现有理论框架和产业基础上,找到更优的平衡点,开辟新的帕累托前沿,而不是另起炉灶,制造新的不平衡。”
三位引导发言,角度不同,但核心思想一致:肯定稳健和共识,质疑激进和孤立;强调产业生态和现有框架,淡化个体突破和“颠覆性”宣称。他们的发言赢得了不少来自传统阵营和既得利益者的掌声。
引导发言结束,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讨论环节。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许多人看向谢煜林。按照常理,作为被“讨论”的对象,他应该首先站起来回应或澄清。
谢煜林没有动。他稳坐如山,仿佛在耐心等待。
终于,一位来自中东的运营商代表率先举手,他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各位专家提到产业支持和生态,那么对于像我们这样,在广袤沙漠和偏远地区建设网络面临极高成本和运维困难的运营商来说,现有生态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否足够‘友好’?是否有新的技术路径,能够真正降低我们的TCO(总拥有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