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轻响,一名身姿曼妙、容颜娇媚的歌姬应声而出,身着轻纱,肌肤若隐若现,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她纤纤玉手捧着一杯酒,袅袅婷婷走到严有之面前,声音软糯醉人:“严大人,奴家玲珑,久慕大人风采,敬大人一杯,祝大人长命百岁,官运亨通。”
香风扑面,美人当前,这无疑是另一种更凌厉的攻势。严有之心知,这杯酒若不喝,便是当场撕破脸;若喝,谁知酒中又有什么玄机?他心念电转,已有计较。只见他装作已有七八分醉意,脚步虚浮地起身,伸手去接酒杯,却故意手腕一颤,大半杯酒泼洒出来,溅湿了自己的袍袖。
“哎……哎呀!”严有之惊呼一声,身形晃了晃,言语变得含糊不清,“失……失礼了……钱老板……您……您的好意……下官……心领神会……只是……这县里的大事……唉……”他重重坐下,用手支着额头,仿佛醉意上涌,开始“胡言乱语”,“钱老板……我……我听说……这秋粮马上就要上市了……今年的粮价……怕是不稳吧?你们几家……不是早就商量好了……要联手把价压到……三十文一石?等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再翻个跟头……往外抛?真是……好算计啊……”
钱不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这压价收粮的计划,是他与赵德明及另外几家大粮商密议多时之事,极为隐秘,这严有之如何得知?难道县衙吏员中已有他的眼线?
不等钱不多细想,严有之又眯着醉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酒气道:“还……还有……赵县尉……每月初五……都来您这儿……谈那个……那个‘大生意’……别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两句话,严有之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伏在酒桌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似乎已烂醉如泥。
雅间内一片死寂。歌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钱不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变幻不定,从惊疑到愤怒,再到一丝杀机闪现,最终又归于那副招牌式的圆滑笑容。他深吸一口气,哈哈大笑道:“严大人真是性情中人,酒量浅了些。来人啊!送严大人回府歇息,小心伺候!”
望着被家仆搀扶出去的严有之的背影,钱不多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在雅间中踱步。严有之最后那几句“醉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这年轻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不仅知道了压价收粮的计划,似乎还掌握了赵德明与自己定期会面的把柄。他今晚是真醉,还是装醉?若是装醉,那这番“醉话”就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
“好个严有之……果然是一块滑不溜手的滚刀肉!”钱不多咬牙切齿,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
这时,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县尉赵德明。他脸色铁青,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一切。“钱兄,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了。他一来就查账,现在又点破我们的计划,绝不能留!”
钱不多阴冷地道:“赵兄稍安勿躁。他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陈县令眼前的红人,明着动他,麻烦太大。他不是要查账吗?让他查!这锦官城的账,盘根错节,岂是他翻几本册子就能看懂的?咱们跟他,来日方长!”
然而,钱不多和赵德明都低估了严有之的行动力。就在当夜,严有之回到住所,立刻换上一身粗布衣裳,避开耳目,悄无声息地潜入夜色之中。他并非去休息,而是要将计划付诸行动。
他来到城西一家规模稍逊于钱不多,但近年来与之竞争激烈的“丰年粮行”后院墙外。四周寂静无人,他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匿名信,用石子裹了,精准地投入院内。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钱不多已联合赵德明等,定于三日后,统一压价至每石三十文收购新粮,囤积居奇,待春荒时高价抛售,牟取暴利。若贵行有意破局,抢占先机,可于明日即开价四十文以上收购。农户必蜂拥而至,钱氏联盟立破。机不可失,慎之速决。”
次日清晨,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锦官城的大街小巷:丰年粮行大门敞开,挂出新牌,以每石四十文钱的价格,现银结算,大量收购新粮!
这价格比往年的市价还要高出一些,更远远超过了钱不多计划中的三十文。消息一出,四乡八镇的农户们顿时沸腾了,人们挑着担、推着车,从四面八方涌向丰年粮行门前,排起了长龙。粮行门前人声鼎沸,欢声雷动。
“丰年粮行仁义啊!”
“四十文!真是良心价!”
“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怕收满了!”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钱不多及其盟友的几家大粮行门前,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伙计们无所事事地靠在门口,看着对面热闹的景象,面面相觑。
钱不多闻讯赶到自家粮行,看到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尤其是听到对面粮行伙计嘹亮的报价声和农户们的感激之声,气得浑身发抖,回到内堂,将心爱的紫砂茶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查!给我彻查!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他咆哮着,面目狰狞。
他很快查到消息源头是丰年粮行收到了一封密信,但信是谁送的,却如石沉大海,毫无线索。丰年粮行的掌柜得了这天大便宜,自然守口如瓶。
“严—有—之!”钱不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一定是他!昨晚装疯卖傻,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赵德明脸色也十分难看:“这小子,下手又快又狠,打乱了我们的全盘计划。现在丰年行了头筹,我们若再跟着抬价,利润大减,若不动,今年收粮就要落空!真是好毒辣的计策!”
严有之站在县衙二楼的廊下,远远望着城南城西两处粮行截然不同的景象,脸上无波无澜。兄长严有安站在他身后,既佩服又担忧:“三弟,你这招真是绝了!可是,这下算是彻底把钱不多和赵德明得罪死了,他们定然会疯狂报复。”
严有之目光平静,深处却似有寒潭:“大哥,我就是要他们动起来。他们若一直按兵不动,稳坐钓鱼台,我们反而难以下手。他们越急,越恨,就越容易出错。只要他们出错,露出了破绽……”
他微微停顿,右手并指如刀,在空中虚虚一划,语气森然:
“我就有了下刀的地方。”
就在这时,二哥严有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满脸怒容:“三弟!我刚在外面听说,赵德明那厮,已经开始在暗中查你当初在青石驿任主簿时的账目了!特别是‘驿马损耗’那一项,他们放出风来,说你可能有‘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的嫌疑!这是要反咬一口啊!”
严有安闻言大惊:“什么?他们竟如此卑鄙!”
严有之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是轻轻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让他查。”
“你不怕?”严有平急道,“他们既然敢查,定然是做了手脚的!”
“我怕的不是他们查账。”严有之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遥遥锁定县尉衙署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我怕的是他们——按兵不动,龟缩不出。既然他们先出了招,把刀子递了过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便让他们看看,这把刀,究竟会砍在谁的脖子上。”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预示着山雨欲来的肃杀。青石县的棋局,刚刚布下第一子,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真正开始。严有之心知,赵德明选择“驿马损耗”作为突破口,绝非偶然,这必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而他,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接下来的,将是证据与阴谋的正面碰撞,是勇气与智慧的严峻考验。